江南的冬，湿冷入骨。
周文渊裹着厚厚的棉袍，坐在客栈二楼窗边。窗外是运河，船只往来，桨声欸乃。但他无心欣赏，手中茶杯已凉透，却忘了喝。
三个月了。从京城逃出来，一路南下，改名换姓，担惊受怕。父亲留下的那点金银，快用完了。江南的接头人，迟迟不见。
他摸出怀里的玉佩——那是周家祖传的，父亲临死前塞给他，说：“若走投无路，去苏州‘沈记绸缎庄’，找沈掌柜。”
沈掌柜……他来了苏州三日，去了绸缎庄两次，伙计都说掌柜出门了，归期不定。
是真是假？还是……已经出事了？
周文渊心头烦乱。他又想起父亲死前的话：“文渊，记住，周家的仇，得报。萧景珩、苏云昭毁我周家，我便要让他们……江山不稳。”
可怎么报？他一个逃犯，无权无势，连活下去都难。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文渊浑身一紧，摸向袖中匕首：“谁？”
“客官，您要的碧螺春来了。”是小二的声音。
周文渊松口气，开门。小二端着茶盘进来，放下茶杯时，手指在盘底一抹，悄无声息地留下一张纸条。
门关上后，周文渊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寒山寺后山，石亭。”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沈掌柜。
子时的寒山寺，寂静无人。后山石亭隐在竹林深处，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周文渊到时，亭中已有一人，背对着他，身形瘦高。
“沈掌柜？”周文渊试探。
那人转身，果然是绸缎庄的沈掌柜，左脸有颗痣，江南口音：“周公子，久等了。”
“你让我好等。”周文渊语气不善，“我父亲说，你会帮我。”
“帮，自然要帮。”沈掌柜微笑，“但帮之前，得先看看周公子……值不值得帮。”
“什么意思？”
“周崇礼大人留下的，不止你一个儿子吧？”沈掌柜踱步，“你大哥早夭，二哥平庸，唯有你，聪明机变。可这聪明，要用对地方。”
周文渊盯着他：“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掌柜停下，“你在京城长大，官场上的关系，总还留着些。我要你写一份名单——所有与周家有往来，且对朝廷不满的官员。名字、官职、把柄，越详细越好。”
周文渊心头一凛：“你要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替周大人完成未竟之业。”沈掌柜眼中闪过寒光，“你以为，周大人为何要与西厥合作？单为钱财？不，他是想借外力，扳倒萧景珩，扶植新君。”
“新君？”周文渊愣住，“谁？”
“这你暂时不必知道。”沈掌柜拍拍他肩膀，“你只需明白，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周文渊沉默。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交了名单，便再无回头路。
可他还有选择么？逃犯之身，若不依附这股势力，迟早被抓。
“好。”他咬牙，“名单我给你。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还有……我要报仇。”
“放心。”沈掌柜笑了，“你的仇，就是我们的仇。”
当夜，周文渊在客栈写下名单。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后面都附了详细罪证——贪污、受贿、舞弊、甚至人命。这些都是周崇礼多年收集，准备关键时刻用的刀。
如今，刀交给了别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父亲，你看着吧，儿子会替你，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同一时刻，京城瑞丰钱庄总号，灯火通明。
新任钱庄总办陈子安，正与户部官员核对账目。他是顾先生举荐的寒门士子，精于算学，为人刚正。上任三月，已清理了七名蛀虫，引入新的记账法——复式记账，账目清晰，难以作假。
“陈总办，”户部郎中指着账本，“这‘汇兑业务’，本月盈余竟有五千两？”
“是。”陈子安解释，“如今商队南北往来频繁，携带现银不便。我们推出‘银票通兑’，商人将银两存入甲地分号，持票可在乙地分号支取，我们收取少许手续费。既方便商人，也增加收益。”
郎中赞许：“此法甚好。听说你们还在各州府设分号？”
“已设十八处。”陈子安道，“下一步计划，在各县城设点。让百姓存钱有利息，借钱有门路，还能办理汇兑、代缴税款等业务。”
“那风险如何控制？”
“严格审核。”陈子安正色，“存钱需凭户籍，借钱需有抵押或担保。每笔交易，皆有记录，一式三份，分存总号、分号、户部。每月对账，若有差错，严查到底。”
郎中点头。陛下与娘娘推行金融改革，果然找对了人。
但改革总会触动利益。钱庄旧部中，有人不满陈子安的严苛，暗中串联。其中一人，正是原副总办赵德全——他是周崇礼的远房表亲，靠着关系混进钱庄，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
赵德全被撤职后，心怀怨恨。他找到昔日同党，密谋伪造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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