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洒进南书房。
萧承佑穿着杏黄太子常服,端坐在案前。
他面前摆着三份卷宗,都是地方上报的小案:一桩田产纠纷,一桩商贾借贷官司,一桩邻里斗殴致伤。
萧景珩坐在上首,淡淡道:“佑儿,你看这三案,该如何判?”
萧承佑翻开卷宗,仔细阅读。他读得很慢,时而蹙眉,时而沉思。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他抬起头,声音清亮:
“父皇,儿臣以为,田产纠纷一案,地契虽在张姓地主手中,但李家有祖辈耕作之实,且纳税记录完整。依《大胤律》,‘民田以契为凭,然久耕纳税者,当酌情分田’。
故儿臣判:张李两家各得一半,李家补张姓地主银二十两,以偿地价。”
萧景珩眼中闪过赞许:“那借贷官司呢?”
“王姓商贾借刘姓商人千两白银,立有字据,月息三分。然去岁刘家遭灾,铺面被焚,确实无力偿还。”
萧承佑道,“依律当追债,但《景昭新法》有云:‘灾年债务,可宽限三年,息减半’。故儿臣判:债务宽限三年,月息减至一分五厘。若三年后刘家仍无力偿还,再以物抵债。”
“为何不直接免债?”
“因为律法需兼顾双方。”
萧承佑认真道,“若直接免债,往后无人敢借贷给商户,商路便会萎缩。宽限减息,既救刘家于危难,也不损商事根本。”
萧景珩微微颔首:“那斗殴案?”
“邻里因一堵墙起争执,赵家子打伤钱家老翁。依律当杖责赔偿,但儿臣细看卷宗,两家本是姻亲,去岁还一同修桥铺路。”
萧承佑道,“故儿臣判:赵家子杖二十,赔医药费;另,两家须共同修补那堵墙,并在里正见证下,握手言和。”
他顿了顿,补充道:“父皇曾教儿臣,‘法理不外人情’。此案若重判,两家成仇,乡里不宁;轻判,又失法度威严。如此判法,既惩了过错,也给了两家台阶。”
萧景珩终于露出笑容:“很好。这三判,准了。”
萧承佑眼睛一亮:“谢父皇!”
“不过,”萧景珩话锋一转,“你可知你这般判法,会得罪人?”
“儿臣知道。”萧承佑点头,“田产案会得罪张姓地主,他族中有人在朝为官;借贷案会得罪其他放贷商人;斗殴案......赵家有个远亲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
“既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判?”
“因为儿臣是太子。”萧承佑挺直腰板,“太子判案,当以公正为先,以百姓为念。若顾忌人情权势,便失了本心。”
萧景珩深深看着儿子。十岁的孩童,身量未足,但眼神清澈坚定,已有储君气度。他心中欣慰,却又隐隐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果然,三案判决传开后,朝中起了波澜。
三日后常朝,有御史出列:“陛下,太子殿下初理政务,便推翻地方原判,是否过于草率?且田产一案,张氏乃良善乡绅,世代守法,如此判法,恐寒士绅之心。”
萧景珩尚未开口,萧承佑从帘后走出——这是萧景珩特许,让他听政学习。
“陈御史,”萧承佑声音不大,却清晰,“张氏确是乡绅,但卷宗记载,去岁旱灾,李家颗粒无收,张氏不仅未减租,反加收三成‘保粮钱’,逼得李家卖儿卖女。如此行径,可称‘良善’?”
御史一怔:“这......”
“至于寒心,”萧承佑继续道,“《景昭新法》明言:‘士绅当为乡里表率,恤贫扶弱’。若因依法判案便寒心,那这心,本就该寒一寒。”
朝堂一片寂静。众臣面面相觑,没想到十岁太子言辞如此犀利。
萧景珩适时开口:“太子所言,正是朕意。判案依律,不论身份。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后,萧承佑回到昭晖院。
苏云昭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见他回来,笑道:“听说我儿今日在朝上,把陈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萧承佑有些不好意思:“儿臣是不是......太锋芒毕露了?”
“该露时便露。”苏云昭拉他坐下,“但你需知道,今日之后,会有更多人盯着你。你做得好,他们赞你年少有为;若有半分差错,便会无限放大。”
“儿臣明白。”萧承佑点头,“母后放心,儿臣会谨慎。”
母子说话间,宫人来报:江南暗卫传信,已确认沈砚身份。
苏云昭展信细读。信中详述:沈砚,年四十八,苏州府吴县人,左耳后有红痣,幼时因家乡水灾与家人失散,被一沈姓老秀才收养,取名沈砚。老秀才去世后,他屡试不第,如今在“明德书院”教书,品行端正,颇受学生爱戴。
信末附了一张画像。苏云昭看着画中清瘦文士,眉眼间确有几分母亲的影子。她眼眶微热:“是他......定是他。”
“母后要接舅舅回京么?”
“要。”苏云昭擦去眼角泪痕,“你外祖母若在天有灵,定盼着姐弟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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