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瑞王府昭晖院内决定暂隐锋芒、巩固根基的沉静策略截然不同，靖王府的砺锋斋中，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志得意满与喧嚣燥热之气。
灯烛燃得极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萧景琰一身暗紫色常服，坐于宽大厚重的书案之后，身体微微后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摊在案上的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册，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畅快笑意。
那名册之上，列着的正是此次借着督查军饷案之机，几经运作，成功安插入兵部武库清吏司、太仆寺马政衙门等几个关键后勤部门的亲信名单。
虽然未能如最初预想的那般，借此惊天大案将瑞王派系的后勤官员彻底扳倒，并完全掌控北境军需命脉，但能在这些油水丰厚、又关乎军械调配、马匹粮草转运的紧要衙门里，稳稳地钉入几颗属于自己的钉子，已算是一份相当实在的收获。
这些位置官职或许不高，权柄或许不显，却如同人体关节处的微小楔子，关键时刻，或许就能影响到整条手臂的动作。
“王爷，此次我们虽未竟全功，但能在此处打开缺口，嵌入楔子，已是可喜可贺。”
谋士莫先生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眼中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假以时日，慢慢经营，潜移默化，必能逐渐渗透，将来无论于军需调度、信息传递，还是……其他方面，都大有裨益，可谓棋局一妙手。”
另一侧，谢明蓁却显得冷静得多，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她并未去看案上那份象征着“胜利”的名册，只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香茗，目光虚虚地落在跳跃不定的烛火上，仿佛那火焰比眼前的利益更值得探究。
待莫先生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悦：“王爷，莫先生，此时便弹冠相庆，未免为时过早了些。”
萧景琰眉头微挑，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被打断兴致的微愠：
“爱妃何出此言？此番虽几经波折，父皇最终也未让本王全权负责后续，但终究是有所得，总算没白忙一场。”
他指了指那名册，“这些人，便是我们日后插手军务的根基。”
“确是有所得，但付出的代价，王爷可仔细算过？”
谢明蓁放下茶盏，目光清冷地转向萧景琰，“父皇最终将后续督查之权交给了齐王，这其中的意味，王爷难道不明白？
这分明是对王爷您亦存了防范之心，不愿见您一家独大，染指军权过甚。
此乃一失。再者，我们为了此案，明里暗里动用了多少资源？
打点了多少关节？
又牺牲弃置了多少枚经营已久的棋子，才得以平息事端，将陛下可能深究的线索掐断？
算起来，不过是小胜，甚至可说是惨胜，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名册，并无半分暖意：
“反观瑞王那边，虽折了几个无关紧要、随时可以替代的中低层官员，却因提出那审计新流程而在父皇面前乃至部分清流心中，落了个‘务实’、‘有见地’的印象，更未伤及他的核心势力分毫。
经此一事，他们必定如同受惊的狡兔，更加警惕，日后要想再抓住如此好的机会，难矣。
王爷若只因这区区几人安插成功，便沾沾自喜，放松戒备，恐下次交锋，便不会如此‘幸运’了。”
她的话条理清晰，冷静异常，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萧景琰眼中大半的热切与得意。
他面色沉了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确实，皇帝那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平衡之术，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里。
瑞王未受重创，反而隐隐赚了名声，也让他心下极为不爽利。
谢明蓁的分析，剥开了胜利的浮华外衣，露出了内里并不那么美妙的实质。
“爱妃所言……甚是。”
他收敛了笑意，手指重重敲了敲那名册，语气变得沉稳了些，“是本王有些忘形了。
只是如今我们在军中势力确有所拓展，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需爱妃与先生一同参详。”
他如今对谢明蓁的判断和谋略已是越发信服，尤其是她那些仿佛能窥见未来般的“直觉”，屡屡奏效。
“下一步，当是巩固这些成果，让这些新安插进去的人稳稳扎根，如同附骨之蛆，悄然汲取养分，缓慢经营，切勿急于求成，引人注目。”
谢明蓁接口道，语气果断，不容置疑，“同时，目光更应放回朝堂之上。
盐政试点仍在进行，需密切关注其成效，仔细寻其错漏，以备将来发难。
此外，春闱虽过，但吏部考功、官员升迁调转在即，其中可供运作之处颇多，需早早布局，安插人手，或拉拢关键人物。”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还有，瑞王府近日似乎异常安静，苏云昭前些日子那副魂不守舍、萎靡不振的模样也似已消退，恢复了往日那副沉静如水的常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总觉心下有些不安。他们越是平静，我们越需多加留意，务必探明其虚实，绝不可被其表象所迷惑。”
萧景琰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爱妃思虑周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便依你所言。”
他虽觉得谢明蓁有时过于谨慎多疑，但她的顾虑往往并非空穴来风。
然而，谢明蓁此刻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
苏云昭的迅速“恢复”，那片过于平静的水面，反而让她觉得水下或许藏着更汹涌的暗流。
那绝非是一个轻易会被打击倒的女人，她的“正常”，或许正意味着更深的谋划在暗中悄然进行。
只是这一切，她目前并无实证，仅仅是一种基于前世认知和对手了解的模糊预感，便也按下不提，只暗自决定要再加派人手，加大盯梢探查的力度，务必找出瑞王府这反常平静下的真相。
靖王府砺锋斋的灯火直至深夜方熄，野心在明亮的烛火下悄然滋长，却也夹杂着一丝被理智强行压制的躁动与难以言说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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