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飞猛地抬眼。
清溪。他身份证上的籍贯。她果然知道,而且在此刻,用这样一种轻松家常的方式点了出来。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稳住,“一定给您带来。”
他拿起文件和那个有些分量的纸袋,再次道谢,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身后再次传来陈奥莉的声音,平静如常:“路上小心。”
王鸿飞下班后,飞快回到自己租住的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先将那份签好字、盖好章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才慢慢拿起那个纸袋,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正好铺满窗台,他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用软布包裹得仔细的两瓶酒。
白色的陶瓷瓶身,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瓶签上——
贵州茅台酒。
1995年。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1995年。他出生的那一年。
红水乡的老规矩,家里添了男丁,父母会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埋下几坛新酿的米酒。等到孩子长大成人,结婚成家的那一天,再挖出来,宴请亲朋。那酒叫“状元红”,也叫“儿子酒”,埋下去的是喜悦,挖出来的是圆满。
这两瓶他出生年份的茅台……
是不是就像那埋在树下的“儿子酒”?不能明着挖出来宴客,却用这种方式,悄悄地、沉重地,递到了他的手里?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能用语言认他,却用这两瓶酒,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来了。”
一种巨大的、迟来了二十多年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委屈,混杂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暖意,猛地冲垮了他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砸在手中的酒瓶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紧紧抱着那两瓶酒,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又荆棘遍布的梦。就在泪水决堤前的一秒,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闪过:这一切,是不是太完美了?像一份为他量身定做的礼物。
但这怀怀疑的星火,瞬间就被滔天的委屈和二十多年的渴望淹没了。他蹲在夕阳渐沉的宿舍地板上,肩膀无声地颤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心却像被泪水洗过,透进了一丝光亮。那光来自酒瓶上1995这个数字,来自陈奥莉那句关于“清溪炒茶”的家常话,来自她递过酒时眼里那份无法伪装的温柔。
他慢慢站起来,将酒仔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那份已经签好字的上市文件,指尖抚过“陈奥莉”三个字。
既然阿妈用这种方式认了他,那这个集团,就不再只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或是需要攻克的堡垒。它成了他理应守护和奉献的“家业”。
那个从小锦衣玉食、被理所当然培养成接班人的董屿默,在他眼里,第一次不再是需要比较或对抗的“嫡子”,而是他失而复得的、需要辅佐与保护的哥哥。一种奇异的、带着守护意味的责任感,取代了原先那点微妙的妒意与不服。
他要让森森木业顺顺利利上市,他要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变得更强大、更耀眼。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更是为了……回报那份迟来的、苦涩的甜。
或许,唯有将这份汹涌的情感转化为不容置疑的责任和功绩,他才能安心地、名正言顺地,接住这瓶名为“1995”的母爱。这是一种幸福的负担,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通往那个家的唯一路径。
窗外的城市灯火愈发璀璨,仿佛在呼应他心底悄然点亮的、名为“归属”的灯。
他拿起手机,给负责上市项目的核心同事发了条信息,将几个原本可以明天再核对的关键数据,提到了今晚必须完成。然后,他擦干脸,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坚定而微红的眼角。
这条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此刻,他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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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最贵的日料店隐在竹影深处,包厢私密,只有潺潺流水声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作伴。
移门外是枯山水庭园的寂寥冬景,窗内是食物氤氲的热气与人声,一冷一暖,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王鸿飞点的东西很快摆满桌面。蓝鳍金枪鱼大腹泛着珍珠光泽,海胆橙黄鲜甜,炭烤的喉黑鱼油脂滋滋作响。
林晚星夹起一片晶莹的刺身,对着董屿白笑:“小白,你面子可是真大。我认识鸿飞哥这么久,他抠门请我吃了好几顿老北京炸酱面。今天这顿,我能记一辈子。”
王鸿飞给自己倒了杯清酒,语气随意:“别听她夸张。不过小白是见过世面的,我这里的高档,在你眼里大概就是清粥小菜。”
董屿白今天羽绒服里面,穿了件宽松的卫衣,闻言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左胸上方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ICD植入的地方。“飞哥你可别寒碜我,”他眼睛盯着那盘牡丹虾,亮晶晶的,“自从装了这小盒子,我妈跟防贼似的盯着我,发物?那是碰都不让碰。今天这顿,”他拿起筷子,目标明确,“我可是要敞开吃的。林怼怼,嘴闭严实点啊,走漏风声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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