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翻身落地,歪着头,用一种茫然困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尹志平,被乱发遮住大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叫我什么?”
尹志平向前走了两步,迎着欧阳锋那双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眼睛,用一种极其亲切的语气说道:“叔父,我是克儿呀,欧阳克。”
洪七公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当然知道尹志平这是在演戏——这小子在假扮欧阳克!可这也太扯了吧?欧阳锋虽然疯了,可他还没瞎,欧阳克的年纪、身形、武功路数,与眼前的尹志平分明是两个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洪七公彻底愣住了。
欧阳锋竟真的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尹志平。他的目光在尹志平脸上来回逡巡,从眉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仿佛在辨认什么久远的记忆。
“你……你是克儿?”
欧阳锋歪着头,乱发下的双眼闪过一丝困惑,他盯着尹志平看了许久,喃喃道:“你……你有些面熟。”
他曾在烟雨楼头见过这张脸——那时全真七子布下天罡北斗阵,尹志平便是补了谭处端之位的小道士。此刻这面孔与记忆中隐隐重合,让他愈发困惑。
“你说你是克儿,有何凭证?”欧阳锋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虽疯癫,却还没糊涂到随便认儿子的地步。当年克儿虽也风流,武功却远不及眼前这人。
他忽然探手,五指如钩,直扣尹志平手腕脉门,厉声道:“你若真是克儿,便使一招蛤蟆功的起手式给我看看——否则,老夫一掌毙了你!”
洪七公心头一紧,暗叫不妙——他深知尹志平绝不会蛤蟆功。双掌已暗自蓄力,只待欧阳锋翻脸便以命相搏。
不料尹志平非但不躲,反而朗声喝道:“叔父你忘了!那蛤蟆功太过高深,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你从未教过我!”
欧阳锋闻言浑身一震,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喃喃道:“是了是了,蛤蟆功凶险,我确是不曾传你……”他忽又抬起头,茫然道,“那——那我该如何证明你是克儿?”
尹志平右掌一翻,五指微拢如握虚球,掌心内陷,掌缘外绷,缓缓向前推去——正是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篇”的起手式“推窗望月”。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暗合道家“虚中藏实、柔中蕴刚”的要义,欧阳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他逆练九阴真经大半辈子,对这套功夫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髓深处。眼前这年轻人使出的招式,与他日夜揣摩的九阴真经如出一辙。
“叔父,”尹志平趁热打铁,“您忘了?这九阴真经是您教我的呀。”
欧阳锋浑身剧震。他一生最大的执念有两个——一个是九阴真经,另一个便是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儿子。
此刻这两个执念竟奇迹般地重叠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他忽然迈了一大步,双臂张开,将尹志平整个人揽入怀中。
“克儿——!”他的声音在发颤,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在尹志平背上用力拍了好几下,“你没死!哈哈哈,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怎么会死呢?你是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尹志平在他怀中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欧阳锋松开手臂,捧起尹志平的脸,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目光端详着他,那双乱发下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洪七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本以为今夜免不了又是一场生死相搏,却万万没想到尹志平竟用这般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了危机。
他忽然想起这小子在大将军府中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玄真道人”的模样,又想起他在完颜仲德面前满嘴“末将如何如何”的腔调。
原来这小子骨子里竟是这般油滑!可偏偏他演得那般真诚,那般理所当然,连欧阳锋这等老毒物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洪七公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他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便在此时,欧阳锋忽然转过身来,那双依旧泛着浑浊泪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洪七公。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慈爱变成了狰狞,如同翻书般迅速而彻底。
“克儿,你等着。”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鞘中拔出的刀,“这个老家伙是敌非友,我一看见他便浑身不舒服。我先杀了他,再带你回白驼山。”
洪七公的后背骤然绷紧,双掌一前一后护在身前,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已蓄势待发。他心中暗骂——这老毒物说翻脸便翻脸,当真比翻书还快。
尹志平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欧阳锋与洪七公之间。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各种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欧阳锋虽疯,却不是傻子——他对洪七公的敌意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数十年的恩怨情仇,不是几句话便能化解的。除非——能用一个让他更加无法面对的身份,压过这份敌意。
电光石火间,尹志平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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