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锏入手的那一刻，尹志平便知道这对兵器与自己有缘。
他双锏一错，在身前虚劈一记。
锏风破空，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不是剑锋的清越，不是刀风的尖啸，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霸道的声响。
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
完颜仲德抚掌赞道：“好！这双锏搁在老夫库中十来年，能使得这般气势的，你是头一个！”
尹志平没有答话。他双脚微微一分，脊柱自尾闾至大椎节节贯串，那股劲力便顺着腰胯灌入双臂，又从双臂灌入锏身。
双锏在掌中一转，左锏斜撩，右锏横劈，两道乌光在武库昏暗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这一招，是呼延灼鞭法中的“双龙出水”。
他以鞭法化入锏法，锏身虽比鞭杆粗了数倍，可那份缠绞崩弹的劲力却分毫不差。
左锏撩至半途忽然变向，锏身一颤，竟抖出三道虚影；右锏则在横劈之后顺势反撩，锏尾的铜箍朝上，直取假想敌的下颌。
完颜仲德的眉梢猛地一跳。
他看得出这一招的厉害——左锏虚晃，右锏实击，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一招使到中途，尹志平忽然步法一变，整个人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的钢簧般弹了出去。
双锏在前，身形在后，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
这一下不是鞭法，是枪法！
当年王彦章的铁枪便是这般——借马势冲锋，将全身之力灌于枪尖，一枪刺出，便是三层铁盾也要被捅个窟窿。
而尹志平此刻无马无枪，却以双锏代枪，以双腿代马，那份爆发力竟丝毫不逊于骑兵冲锋。
双锏破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锏尖在距墙壁不足三尺处骤然停住，纹丝不动。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完颜仲德忍不住又喝了声彩，大步走上前来，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老夫见过不少使双锏的高手。可能将鞭法的缠绞、剑法的轻灵、枪法的贯穿融于一处的，你是头一个。”
尹志平将双锏收回身侧，抱拳道：“大将军谬赞。不过是胡乱使几招，见笑了。”
完颜仲德却摆了摆手，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你方才那一锏，让老夫想起了谁？”
尹志平心中隐隐有了答案，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大将军赐教。”
“金兀术大王。”完颜仲德一字一顿。
尹志平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腻歪从心底涌上来。
这位大将军当真是金兀术的忠实拥趸——无论说什么都要提一句金兀术，仿佛那完颜宗弼不是屡战屡败的败军之将，而是什么了不起的盖世英雄。
尹志平淡淡道：“大将军过誉了。末将怎敢与兀术大王相提并论。”
“不。”完颜仲德正色道，“老夫说你像他，不是说你的武功像他。兀术大王的武功与你方才那几招的路数不同。老夫说的是你们身上那股劲儿。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目中无人、却又偏偏有真本事的劲儿。”
完颜仲德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兀术大王在世时，最令人惊叹的便是他使任何兵器都得心应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到了他手中便如同延长了半截手臂。他常说，兵器不过是手臂的延伸，真正的高手不该被兵器束缚。你方才那几锏，让老夫依稀又看见了兀术大王当年的风采。”
完颜仲德说到兴头上，又引着二人穿过武库后门，朝东跨院走去。
“世人皆以为兀术大王不过一介蛮夷，只会凭蛮力冲锋陷阵。”完颜仲德边走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可老夫问你——一个只会蛮力的人，能与岳飞那等人物周旋十余年？能在朱仙镇大败之后稳住阵脚，将金国从覆灭边缘拽回来？”
“兀术大王熟读汉人兵书，《孙子》《吴子》《六韬》烂熟于心。他败给岳飞，不是输在韬略上，是输在岳家军那股子不要命的血勇上。可他不是那种败了便认命的人——战场上打不赢，他便用脑子。反间计、离间计，步步为营，最终让南宋自断臂膀。这份隐忍、这份算计，岂是寻常武夫能有的？”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大将军说得是。”
他虽为汉人，但也不能因为恨一个人，便觉得他无能。金兀术王能在岳飞面前撑那么多年，绝非侥幸。
东跨院是大将军平日读书习武之所。院中摆着一张极大的石桌，桌上搁着几卷竹简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
石桌旁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搁着一杆铁枪、一柄斩马刀，还有几件尹志平叫不出名字的奇门兵器。
完颜仲德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旧书，翻了几页，忽然问道：“你可知——咱们北方的武学，与南边宋人的武学，为何截然不同？”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动。这个问题他从前也曾想过，北方武学崇尚刚猛，南方武学偏向轻灵，却从未探究过这差异的根源。
完颜仲德将旧书搁在石桌上：“这分水岭，要追溯到唐朝。大唐立国之初，疆域之广前所未有。北至漠北，西至西域，东至辽东，南至交趾——多少游牧部族都臣服在天可汗的马蹄之下。那时候的武学，讲究的是力量。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这两句话你听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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