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
第二道暗哨。那人伏在屋脊后方,只露出半个头颅,手中握着一具小巧的手弩,弩机上的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他的目光比树上的暗哨更加锐利,扫视的频率也更快,几乎每隔三息便完成一次。
尹志平的移动更慢了,慢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每一步,都要等到那人的目光移开的瞬间;每一步,都要确保脚下的碎石不会被踩响,衣角不会被夜风掀起,呼吸不会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
三丈。
第三道暗哨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方。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他的呼吸——比前两人更加绵长,每隔二十息才完成一次循环。
这人的内功修为更高,灵觉也更敏锐。尹志平不敢再靠近,与月兰朵雅一左一右,缓缓伏入墙根下一片茂密的野草丛中。
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地面,黑布上的枯草与周围的野草融为一体,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
那暗哨的目光扫过来,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停留了一瞬。尹志平的心跳依旧平稳,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
目光移开了。他们继续向前。
一丈。
终于到了窗下。那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绵纸,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将窗格映成一格一格的金黄。
尹志平伸出右手食指,指甲在绵纸上极轻极轻地划了一道。
没有声音,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裂开。他将右眼凑到缝隙前,向内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内至少有十五六个人。
人虽多,却没有一个站着的。
所有人都盘膝坐在蒲团上,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他们身上的服色各不相同——有人穿着交领右衽的长袍,有人披着赭红色的袈裟,有人裹着色彩斑斓的棉麻织锦,有人穿着立领窄袖的靛蓝布衣,有人身披绣满金线的丝绸外袍,头戴镶嵌宝石的尖顶帽。
肤色也各不相同,从汉人惯常的淡黄,到长年日晒的古铜,再到南亚次大陆特有的棕褐。
五官更是千差万别,但每一张脸都带着同一种东西——常年手握权柄、一言可决生死的沉凝与肃穆。
尹志平瞳孔微缩,大致推测出了他们的来历。
大越。
那穿着立领窄袖靛蓝布衣、皮肤黧黑、颧骨高耸的几个男子,说的是带着浓重安南口音的汉话,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舌头。
阿洪姆。
那披着赭红色袈裟、眉心点着朱砂的几个,肤色棕褐,眼窝深陷,双手合十时指尖微微上翘,说的汉话带着一种奇异的卷舌音。
吴哥王朝。
那裹着色彩斑斓棉麻织锦、耳垂被沉重金环拉得老长的几人,汉话说得最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了许久才吐出来,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诵经般的韵律。
德里苏丹。
那几个身着绣金丝绸、头戴尖顶宝石帽、留着浓密卷曲胡须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偏要用一种极傲慢的语调,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可是”,仿佛在强调他们即便有求于人,也绝不肯失了体面。
还有几人,尹志平从服色和口音判断,应是来自更小的南亚番邦——暹罗的素可泰、占城的宾童龙、三佛齐的旧港。
月兰朵雅凑到另一道窗缝前,看清屋内阵仗,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用口型问尹志平:这些人是谁?
尹志平缓缓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这些人的身份,他已经猜到了七八成。
蒙古的铁蹄已经踏遍了半个世界。
从东海之滨到多瑙河畔,从西伯利亚冻原到印度河平原,成吉思汗的子孙们骑着蒙古马,握着复合弓,将一座又一座城池化为废墟。
而这些人的国家,正是蒙古兵锋所指的下一个目标。
大越,陈朝新立,北有蒙古,南有占城,腹背受敌。
阿洪姆王国,雅鲁藏布江谷地最后的屏障,蒙古铁骑已越过吐蕃,兵临城下。
吴哥王朝,辉煌了数百年的高棉帝国,此刻正被素可泰从西、占城从东两面夹击,而蒙古的使者已经出现在了吴哥的王宫中。
德里苏丹,奴隶王朝的突厥贵族们刚刚稳固了北印度的统治,便发现蒙古的斥候已经出现在了印度河上游。
而南宋,是挡在所有这些国家之前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堤坝。
如果南宋垮了,蒙古的兵锋将毫无阻碍地席卷整个南亚。
所以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奇怪。
他们早就在暗中支持南宋——通过海路的商船,一船又一船的稻米、香料、象牙、翡翠,从占城、暹罗、三佛齐的港口出发,运到临安,换成南宋的丝绸、瓷器和铜钱。那不是贸易,是输血。
可他们现在聚在这间屋子里,不是为了商量如何输血,而是因为——银珠粉。
尹志平看到那个大越使者的嘴唇在动。“……银珠粉,在我们大越,已经控制不住了。起初只是港口,后来蔓延到军营,现在连宫里的侍卫都在偷偷吸食。再这样下去,蒙古人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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