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停停,拍照,直播,品尝路边小吃(桂花糖藕的软糯甜蜜也让她赞不绝口),时间在烟雨和古意中悄然流淌。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阴霾,细雨也终于停了。林薇推着车,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小的、略显破败的河埠头。几级石阶伸向微浊的河水,岸边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枝叶繁茂,投下浓重的绿荫。
就在那浓荫下,一个小小的摊位移开了林薇的目光。那不像一个正经的店铺,更像是在老樟树盘虬的树根上,临时支起的一个小小天地。一张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矮脚方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薄纸、细竹篾、剪刀、小刀、浆糊罐子。桌子旁边,散乱地放着几个已经做好的、形态各异的纸灯笼:有滚圆的西瓜灯,有精巧的莲花灯,还有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灯,色彩鲜艳,透着民间手艺特有的朴拙生动。
守着这摊位的,是一位老阿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布衫,黑布裤子,裤脚用同色的布带扎着。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黑色发卡固定着。脸上刻满了岁月深深的沟壑,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专注。此刻,她正佝偻着背,枯瘦但异常灵巧的手指捏着一片剪好的红色薄纸,小心翼翼地糊在一个用细竹篾扎好的八角形灯架上。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手下这方寸之地和这个即将成型的灯笼。
林薇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几步之外。粉红小推车的轮子摩擦石板的声音似乎惊动了阿婆,她抬起头,看向林薇。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像石子投入平静的古井,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阿婆的目光在林薇精致的旗袍、丝袜、高跟鞋和那辆突兀的粉色小推车上停留了片刻,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孩子般的好奇和纯粹的欣赏。
“阿婆,您好。”林薇走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由衷的笑意,“您这灯笼做得真好看。”
“呵呵,”阿婆放下手中的活计,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和,“老手艺了,瞎做做,哄哄小孩子。”她指了指旁边几个做好的小动物灯。
林薇把自拍杆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镜头既能拍到阿婆,也能拍到那些色彩斑斓的灯笼。她蹲下身,裙摆小心地收拢在丝袜包裹的膝盖处,尽量与阿婆平视,目光真诚地落在一个糊了一半的、素白的八角灯笼上:“这个素色的也很雅致呢。”
“这个啊,”阿婆拿起那个半成品,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灯架,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是‘引魂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老说法,是给去了那边的人照亮路的。”
【啊?引魂灯?听着有点……】
【阿婆眼神好温柔啊,感觉有故事。】
【薇宝小心点,这话题会不会有点沉重?】
林薇敏锐地捕捉到阿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柔软光芒,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怀念。她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尊重:“原来是这样。那……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阿婆见林薇没有忌讳,反而很感兴趣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些。她拿起一根细细的、染成深红色的棉线,开始一圈一圈,极其细致地缠绕在灯架的骨架上。她的手指虽然枯瘦,却异常灵活,红绳在她指尖跳跃、穿梭,缠绕得紧密而均匀。
“讲究嘛……各家有各家的习惯。”阿婆一边缠绕,一边慢慢地说,声音像老旧的纺车,带着岁月的沙哑质感,“我家老头子以前啊,就爱瞎琢磨。”提到“老头子”三个字,她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软了,带着一种珍藏的甜蜜。
“他扎了一辈子灯,手艺比我好。”阿婆的视线落在缠绕的红绳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光,“每次给我扎这种灯的时候……”她指了指手里的素白八角灯,“总爱在灯座里,多放一根小小的白蜡烛。”
林薇屏息凝神,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安静了许多,都在等待阿婆的下文。镜头里,阿婆布满皱纹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问他,放那么多蜡烛做啥?费蜡油。”阿婆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模仿着当年嗔怪的语气,眼里却盛满了暖意,“他就笑,说我夜里眼神不好,灯亮堂点,我做活计的时候,就不费眼,看得清楚些。”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刚缠好的一小段红绳,“这红绳啊,也是他教的法子。他说这样一圈圈细细地缠上,灯飘起来的时候,风一吹,这红绳穗子晃晃悠悠的,远远瞧着,就像……像谁的手,还牵着线头呢。”
阿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温暖的童话,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思念和体贴。那根细细的红绳,缠绕的仿佛不是竹篾,而是两个灵魂之间未曾断绝的、无声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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