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
卫昭转身,
“赫连铮不傻。
他知道朕在如熠城,
知道这道国门朕会亲自守。
他要打,
一定是正面来,
要堂堂正正击败朕,
才能震慑草原各部。”
他走回案前,
提笔疾书:
“传旨:
太原、幽州驻军各调一万,
往边境靠拢百里扎营。
不越境,
不挑衅,
只做演练。
粮草……从朕的内帑拨一半,
补足户部缺口。”
笔尖顿了顿:
“再传旨给赫连铮:
互市地点定在雍北关外三十里,
十日后,
朕亲自与他谈。”
“陛下!”
两人同时惊呼。
“朕意已决。”
卫昭放下笔,
“都退下吧。”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
被李恒拉住了袖子。
两人行礼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卫昭重新坐回案前,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刚才赵铁柱那句没说完的话——“笑咱们的皇帝……”后面是什么?是“软弱”?是“天真”?还是别的什么?
从前,
赵铁柱不会这样说话。
张焕、陈延他们也不会。
他们会直截了当地说:
“将军,
这样不行!”
“将军,
咱们打吧!”
那时他虽然累,
虽然难,
但心里踏实。
因为知道身边这些人,
是真心为他好,
为这支队伍好。
可现在呢?
赵铁柱开始揣摩他的心思,
李恒开始权衡利弊,
朝中那些大臣更是各怀鬼胎。
表面上一个个恭顺忠诚,
背地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吗?
雨下得更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像无数只小锤在敲打。
卫昭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宫里的御酒,
是栾城那种劣质的烧刀子,
呛得人嗓子疼,
但喝下去浑身发热。
那时候他们几个——他、张焕、陈延、赵铁柱,
偶尔李恒也来——挤在简陋的衙署里,
围着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
张焕总爱吹牛,
说等天下太平了,
要回老家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生一堆娃娃。
陈延就笑他,
说你先能活到那天再说。
赵铁柱则闷头喝酒,
喝多了就哭,
想他死在逃荒路上的爹娘。
那时真苦啊。
缺粮,
缺药,
缺兵器,
缺一切该有的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
心里却是暖的。
因为那时候,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现在呢?他是皇帝,
他们是臣子。
中间隔着那道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
“陛下。”
内侍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晚膳备好了,
您……”
“不吃了。”
卫昭说,
“朕出去走走。”
他起身,
没叫任何人跟着,
独自撑了把油纸伞,
走出宫门。
雨夜的如熠城很安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
只有巡夜的士卒偶尔走过,
见是他,
慌忙行礼,
又被他挥手制止。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伞沿滴下的雨水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不知不觉,
走到了城南。
格物院的灯火还亮着。
透过窗纸,
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崔令姜大概又在整理那些古籍。
他没进去,
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
便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
是秦无瑕的住处。
院门紧闭,
里面黑漆漆的——她早就就动身去沧州了,
说要赶在秋疫爆发前把药方送到。
卫昭在门前站了很久。
雨打伞面,
噼啪作响。
他忽然想起在西北观星台那一战。
那时秦无瑕浑身是血,
却还死死护着那本刚编纂完的《疫病方略》。
他说你走吧,
别管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陛下,
这书比我的命重要。
它到了地方,
能救很多人。”
那时他忽然明白,
这世上有些人,
选的路比命还重要。
就像崔令姜选了格物院,
秦无瑕选了行医路,
谢知非选了那条不归路……而他,
选了这座皇位。
各有各的苦,
各有各的担子。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卫昭回头,
见是王石头,
他大概是发现皇帝不在宫中,
一路找来的。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王石头急急上前,
把手中的蓑衣往他身上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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