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寅时三刻。
如熠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但整座城已经醒了。
不是被鼓乐吵醒，
是被一种肃穆的寂静唤醒。
将士们早早起身，
擦拭甲胄，
整顿兵器；
工匠们最后一次检查大典场地的每一处细节；
百姓们自发地清扫门前街道，
在檐下挂上简单的红布条——没有绸缎，
就用旧衣改的，
一片心意。
卫昭起得更早。
他先去看了赵铁柱。
这位新任的北境大都督昨日练箭太久，
伤臂肿得厉害，
医官连夜敷药，
此刻刚睡着。
卫昭没叫醒他，
只是站在榻前看了片刻，
轻声说：
“柱子，
你小子也会紧张吗？”
赵铁柱在梦中皱了皱眉，
咕哝了一句“将军放心”。
然后是李恒。
这位尚书令彻夜未眠，
还在核对大典流程和随后要颁布的《新朝律例初稿》。
见卫昭来，
他慌忙起身，
眼圈乌黑，
手里还攥着笔。
“去睡一个时辰。”
卫昭命令，
“巳时前我要看到你精神抖擞地站在殿前。
否则革职。”
李恒苦笑：
“陛下，
臣……”
“这是圣旨。”
“……臣遵旨。”
最后，
卫昭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寝殿。
宫人捧来冕服——玄衣纁裳，
十二章纹，
但布料是北境自产的厚棉，
刺绣也略显粗疏。
那顶十二旒冕冠，
用的是普通的青玉珠，
而非皇帝用的东珠。
“挺好。”
卫昭说，
“戴着不重。”
辰时初刻，
他穿上这身衣服，
走到镜前。
镜中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玄色深重，
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肩头的伤让左臂动作略显僵硬；
那双曾经握刀挽弓的手，
如今要执玉玺、批奏章了。
“将军。”
门外传来崔令姜的声音。
卫昭转身。
崔令姜风尘仆仆，
显然是从洛邑连夜赶回。
她穿着素色衣裙，
发间只簪一枚木簪，
眉眼间有疲惫，
但目光清澈如初。
“你怎么回来了？”
卫昭问，
“洛邑那边……”
“放心，
出不了岔子。”
崔令姜走进来，
仔细看了看他的装束，
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我说过，
今日要陪着你。”
卫昭喉头动了动，
想说什么，
最终只道：
“谢谢。”
“该做的。”
崔令姜退后半步，
端详着他，
忽然笑了，
“卫大哥穿这身，
还挺像模像样。”
“像吗？”
卫昭看着镜中，
“我总觉得……这不是我。”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崔令姜轻声接话，
“可你不是太子，
你是卫昭。
你是皇帝。
是那个从栾城一路走到这里的卫昭。
这身衣服不过是层皮，
里面的人没变，
就够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平安扣我日夜戴着。”
卫昭说。
“我知道。”
崔令姜把锦囊系在他腰间，
“今日再加一道平安符。
是我在洛邑大相国寺求的，
——不求佛祖保佑你皇位永固，
只求你平安康健，
能一直做你想做的事。”
卫昭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凉，
但握在一起，
渐渐有了温度。
“令姜，”
他低声说，
“这条路，
我选对了么？”
“路没有对错，
只有走下去。”
崔令姜望着他，
“但卫大哥，
你选的这条路，
至少让很多人看到了光。
这就够了。”
辰时三刻，
殿前广场。
百官列队。
文官以李恒为首，
武将以赵铁柱为首——他终究是咬牙撑起来了，
左臂连绷带都去了，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郑攸等老臣站在前列，
神情复杂，
有激动，
有忐忑，
也有对这套“不合礼制”的仪式的无奈。
广场外围，
黑压压站满了百姓。
他们踮着脚，
伸长脖子，
看着那座简朴的殿宇，
看着那个即将成为他们皇帝的男人。
没有鼓乐，
没有仪仗。
卫昭骑马而来。
一身冕服，
却未戴冕冠，
只以玉簪束发。
他勒马停在广场中央，
目光扫过众人，
扫过更远处的百姓。
“今日之前，
我是卫昭，
是将军。”
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全场寂静，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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