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谨记着玄衣导师和驿丞的叮嘱，走在明月城内以白玉石铺就、宽阔整洁的御道上，脚步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里是帝国心脏，规矩森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往来行人中，身着华服者比比皆是，佩戴的家族徽记或官职玉佩在阳光下闪烁。
他这身不算寒酸但绝对谈不上华丽的服装，以及系统赋予的“子爵”那点微末光环，在这里着实不够看，引来的大多是漫不经心的一瞥，甚至直接被无视。
勋爵遍地走，公侯多如狗，说的就是此刻夜行所见到的情形。
他依着地图，花了近半小时，才穿行到城北的“安定门”。
出了城门，那股无形的拘束感顿时散去大半。
夜行长舒一口气，立刻召唤出踏雪乌骓。
神骏的黑马昂首嘶鸣，四蹄踏着幽蓝的火焰纹路。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乌骓会意，撒开四蹄，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根据玄衣导师信中的提示，天机老人的隐居之所，位于明月城以北百余里外的北邙云岭深处。
以踏雪乌骓的脚程，也足足奔驰了近两个小时，官道渐窄，化为山径，两侧景色从平原沃野变为起伏的丘陵，最终没入苍茫巍峨的群山之中。
“先见一片桃林，再闻轰隆水响，得见瀑布如银练。瀑布侧近有‘听涛亭’，过亭左转，行千步，可见茅屋三两间，竹篱环绕，那便是了……”
夜行一边控马缓行，一边在心中默念着信上的描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忽然，一片繁茂的桃林闯入视线。
夜行精神一振，轻夹马腹，踏雪乌骓灵巧地转入林间小道。
穿过桃林，空气骤然湿润，“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震耳欲聋。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宽阔的银色瀑布从百丈高的山崖奔腾而下，砸入下方深潭，激起千堆雪浪，水汽弥漫成蒙蒙白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瀑布旁的山腰上，果然有一座半掩在古松翠柏间的六角小亭，匾额上书“听涛亭”三字，笔力苍劲。
夜行下马，将踏雪乌骓收回坐骑空间，徒步向亭子走去。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瀑布潭边另一幅景象吸引。
在距离亭子不远的一块平滑青石上，一位头戴竹笠、身披陈旧蓑衣的老者，正背对着他，手持一根青翠竹竿，静静垂钓。
老者身形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夜行眼尖，几乎要忽略过去。
瀑布轰鸣，水汽翻腾，他却稳坐如钟，透着一种奇异的静谧。
夜行心中一动，放轻脚步走近，在老者身后数步外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却足够穿透水声：“老人家，打扰了。晚辈夜行，特来寻访天机老人前辈，不知您可知晓他老人家仙踪何处？恳请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那钓叟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盯着水面浮漂。
过了几息，他才似随意地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朝着亭子左侧那条被荒草半掩的狭窄山径指了指，并未回头。
夜行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仔细打量起眼前钓叟的背影和周围环境。
他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并未依言向左，反而向前两步，很是随意地在钓叟身旁另一块略矮的青石上坐了下来，也学着老人的样子，望向波光粼粼、白浪翻卷的深潭，一言不发。
这一下，反倒是那钓叟有些意外了。
他缓缓转过头，竹笠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布满风霜沟壑的老农般的脸庞，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深邃如古井，又似倒映着星河，与他平凡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打量着身边这个去而复返、还自顾自坐下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丝毫不受瀑布巨响干扰：“年轻人，路，已指与你。为何不去？”
夜行这才转过脸，面对老者，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微笑：“既然晚辈要找的人，已然近在咫尺，又何必缘木求鱼，再去他处徒劳寻觅呢？”
老人眼中讶色更浓，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你说你寻的天机老人，便是我这山野钓叟？何以见得？”
夜行不慌不忙，坐直了身体，伸出三根手指：“晚辈斗胆，有三点浅见。”
“其一，时机与地点过于巧合。天机老人隐居之处何等隐秘，晚辈按图索骥方至此地。而此地除瀑布亭台，唯有老人家您在此垂钓。您所指之路，荒草掩径，人迹罕至，更像是一种随意的试探，而非真正的指引。”
“若天机老人真不欲见客，岂会容一陌生钓叟知其门外路径，并代为指路？此不合常理之一。”
“其二，气度与周遭迥异。”夜行目光扫过老者手中的青竹钓竿、陈旧蓑衣，“老人家您蓑衣虽旧，却纤尘不染，这番气度，不似常人。”
“最重要的是，您身处这雷霆万钧的瀑布之侧，激浪轰鸣，水风袭人，却能安坐如磐石，衣袂不惊，呼吸绵长仿佛与这天地韵律相合。这份定力，绝非寻常渔翁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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