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接手爷爷的纸扎铺后,我发现每个纸扎都对应一个活人。
烧掉纸扎,那人就会以离奇方式死亡。
直到我烧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爷爷的遗言在耳边响起:“记住,永远别烧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
---
清明时节,雨没有来,空气却沉甸甸地吸饱了水汽,黏在皮肤上,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挥之不散的土腥气。整条老街都浸在这片灰蒙蒙的色调里,飞檐黑瓦沉默地勾着天光,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不出人影,只泛着迟钝的、油渍渍的暗色。
陈默站在“往生斋”褪了色的木匾额下,手里那把黄铜钥匙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铺子门脸窄小,两扇对开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被虫蛀得麻麻点点的木纹,像老年人手上顽固的斑。门缝里渗出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纸张、干涸的浆糊、劣质竹篾的清气,还有一股更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香灰混合了潮湿霉变的味道。这就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纸扎铺,现在,是他的了。
爷爷出殡那天,雨下得极大,泥水横流,把新坟上的花圈冲得七零八落。陈默的父母早年外出打工,再没回来,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老爷子话少,手艺却精,扎出的纸人纸马、楼台车轿,在这片老城区是独一份。可陈默从小就不喜欢这铺子,总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纸人,尤其是那些童男童女,描画得活灵活现的眼睛,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自己。他大学考去了外地,毕了业留在城市里挣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回来。直到三天前,那个电话像一道冰冷的铁箍,把他硬生生拽回了这片他竭力想逃离的故土。
律师是个一脸公事公办的中年人,递过钥匙和一份薄薄的遗嘱时,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陈老先生交代,铺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也不能随便处置。尤其是……”律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是那些已经完工、写了名字的纸扎。他说,你会明白。”
明白?陈默苦笑。他明白什么?他只明白爷爷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烂摊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咔哒”声,仿佛惊动了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门轴“吱呀——”一声怪响,拖得长长的,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更浓的、混合着灰尘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里没开灯,光线从高高的、蒙尘的小窗艰难地透进来,切割出无数悬浮着微尘的光柱。视线所及,密密麻麻,挨挨挤挤。色彩鲜艳的纸轿子堆在墙角,金元宝串成的长链从房梁垂挂,白幡、挽联卷起来倚着墙,更多的是纸人——高的矮的,男的女的,穿着纸糊的旗袍马褂或现代衣裤,脸颊上两团刺目的胭红,嘴角一律向上弯着固定弧度的笑。它们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层层叠叠,沉默地包围过来。空气凝滞得厉害,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似乎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过,那些纸人的眼睛在光亮下一闪,竟像是活的。他脊背窜起一阵寒意,赶紧移开光,落在靠墙的旧木柜台上。柜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玻璃柜里塞着些香烛、锡箔。旁边有一本边缘卷曲的硬壳账簿,翻开,是爷爷工整却日渐颤抖的字迹,记录着订单: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订童男童女一对,金山银山一座,轿车一辆……名字大多陌生,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有。
他胡乱翻着,心里盘算着是尽快把铺子盘出去,还是干脆锁死了事。忽然,账簿后面几页,一些零散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不再是订单,更像日记,字迹越发潦草,甚至有些狂乱:
“壬午年七月初三,西街李货郎订纸牛一头。其妻久病缠身,苦不堪言。昨夜丑时三刻,纸牛于后院焚化,今晨李货郎来报,妻已于梦中安详去了……阿弥陀佛。”
“丙戌年腊月十八,对街冯家二小子,溺水而亡,年仅八岁。其父月前曾密订纸童一个,写其子生辰……冤孽!然银钱已收,规矩不可破……”
“戊子年清明后,赵氏寡妇来,神情凄惶,欲订纸人写其恶邻名讳……拒之。此术不可妄动私怨,切记切记!”
陈默看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起来。纸牛烧掉,病人去世?纸童写生辰,孩童溺亡?这写的都是什么?!爷爷他……难道不只是个扎纸匠?
他猛地合上账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撞击。不可能,一定是爷爷老糊涂了,或者是什么隐喻、代号。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满屋的纸扎。忽然,他注意到靠近里屋门槛边,立着一个不大的纸人,约莫二尺高,做工格外精致,穿着纸糊的蓝色工装,脸上神态竟有几分愁苦。纸人背后,似乎有一行小字。
陈默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机光照亮。纸人背上,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个名字:“周大福”,还有生辰八字,地址赫然是邻街的“福顺杂货铺”。周大福?陈默有点印象,杂货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老板?他前几天回来奔丧时,好像还见过他在店门口晒太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