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熙顺势也吐起苦水，骂起梁松哲，甚至李开俊。既然早已撕破脸，她在李开俊面前反而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她仍可与他维持表面往来，只是一提到实验，她便转身闭口不谈。
方杰杰却突然打断她的抱怨，反过来劝她听李开俊的话，还以自己为例，说多亏李开俊当年帮忙才得以毕业。
不知是不是被油烟熏得难受，她无端觉得眼前的方杰杰显得格外油腻。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叽里呱啦说那么多。他这番话，是专程说给身边的李开俊听的，还是在他心里，也同样觉得她疯了，不可理喻？
“你没有疯，”周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理解你。真正能彼此理解的人，之间一定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他停顿片刻，又缓缓道：“至于方杰杰……我现在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但能游走在徐师姐和李师兄之间，两头不得罪的人，绝不简单。反正我做不到，郑念章也做不到。”
“看来人都是会变的。”乔熙喃喃。在她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和所接受的教育里，人本该是越变越好的，至少不该是越变越坏。可来到这里不过短短几年，她对人性的认知，早就被揉得稀碎，又重新拼出一副陌生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她的大学。离大学时光越来越远，她反而越来越怀念了。那时候的生活像浸在温泉里，舒服得让人想赖着不走。和室友在图书馆占座，累了就去操场散步，聊的是专业课的难点，是周末去哪里吃新开的火锅。认识新朋友也简单，可能只是在社团活动里帮了个小忙，或是在食堂拼桌时多说了一句话，对方眼里的善意明晃晃的，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藏着掖着。那时候的梦想也清晰，好好考试，争取保研，路的尽头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现在，她只觉得与人打交道是一种耗尽心力的负担。她不得不时刻警惕对方是否戴着面具、话中是否藏着机锋。她甚至再也没有力气去认识新的人，每多一个 熟人，就多一份需要提防的心思，太累了。前路越来越看不到尽头了，连脚下的路也软的像棉花，一点支撑都没有，一不小心就会彻底踩空。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却连自己都快说服不了。
“再待下去，我真的会疯的。” 乔熙的眼神慢慢聚焦，她看着周悫，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或者下学期，我跟老板说，我博转硕吧。”
“博转硕？”这个念头，周悫也曾反复掂量过，最终却还是不敢脱离于既定的轨道外，选择了继续忍耐和煎熬。他看得出乔熙不是随口说说。她脸上那种绝望，也曾一模一样地写在自己脸上。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盼望发生些什么转机让她渐渐麻木，渐渐放弃这个念头，还是该希望她真有勇气做到自己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我也好奇，如果我当初选了那条路，现在会在哪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微笑，“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哪一条路……都不会太好走。”
“你也成长了。”乔熙笑了笑。
“是成长了吗？”周悫自嘲道，“或者只是变了？你觉得……我变了吗？”
乔熙认真看他。他的脸庞确实比从前圆润，或者说浮肿了些，肤色也被晒得深了几分，整张脸上布满了奔波与疲惫，早已找不到初识时那份活泼。岁月和压力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唐与憔悴。
可她最终还是举起杯，笑着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帅气。”
“今天组会的主要任务，是向大家正式宣布我们课题组最新制定的培养方案。”梁松哲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他环视台下，李开俊这周出差未归，周悫自毕业答辩后也再未在组会上露面，座位上稀稀拉拉坐着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少。
“一直以来，我们组里毕业的学生，做什么课题、发什么文章、达到什么要求，都不尽相同。这时候可能就有同学要好奇了：那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真正毕业？所以，我认为有了这份标准作参考，大家会更清楚自己该朝什么方向努力。”
两周前，梁松哲以东道主身份，邀请了几位拉曼领域的专家来 Q 大开讲座，算是场小型学术会议。可来参会的学生寥寥无几，连组里也只有李开俊、郑念章、陈京墨和裴萧全程在场。转天组会，梁松哲的脸色就不好看，先是质问 “有那么忙吗？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来？”，又数落 “来了的人也只坐着玩手机，没一个主动提问题”，说着说着就扯到 “组里风气越来越差，摸鱼成风，大家都没点主观能动性”，最后破天荒抛出 “要制定标准化培养方案” 的想法。
大家原以为他又只是嘴上说说，气消就忘了。可没过几天，就有风声传出来：他真让李开俊牵头做方案了，后来李开俊还在群里发了通知，让大家 “积极提意见”，内容涵盖培养方案、课题组管理，甚至对他梁松哲本人的建议。
谁也不敢真提什么实质性问题。早两年梁松哲也搞过一次 “匿名提意见”，当时有人憋不住写了 “别老画饼”“改文章太慢”“多做点实事” 这类戳中痛点的话，结果他在组会上逐条 “辩证反驳”：“画饼是给大家目标感”“改文章慢是为了保证质量”“我统筹项目就是在做实事”，一番话下来，众人总算摸清了，他要的不是 “意见”，是 “认同”，敢说真话只会自讨没趣。
直到今天，投影幕布上 “实验室未来培养方案” 几个加粗大字亮出来，大家才猛地意识到：这次梁松哲是动真格的了。
方案的内容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核心是 “差异化培养”，按学生的科研意愿、职业规划和转博意向，硬生生分出了 A、B、C 三大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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