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会场的布置，是裴萧作为答辩秘书，和乔熙一起提前半天准备的。周悫到的时候，两人正踩着梯子贴横幅，风把横幅的边角吹得轻轻起伏，倒有几分难得的岁月静好。他和裴萧已经许久没正经打过交道了，这会儿开口说话，都带着点刻意的客气，“周师兄”“裴师弟” 地叫着，礼貌周全得像是初次相识。连乔熙都觉得，这大概是目前实验室里最理想的人际关系了。
答辩当天，或许是他这半年来度过的最顺利的一天。其实也难怪，PPT他提前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连每个动画的切换时间都掐得精准，评委提的问题，他早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从实验设计到数据解读，答得条理分明。连一向严苛的梁松哲，都在提问环节结束后，当众表扬他：“今天这场答辩，完全是靠你自己完成的，我在下面看的很欣慰。”
闭门评议结束后，众人重新回到会场，共同见证着最终结果的宣布。周悫独自站在讲台旁，他现在终于什么都不用做了，不必再默念每一页PPT的讲解词，不必紧绷神经揣摩评委的提问。然而一阵空落落的无措却突然袭来，他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交叠在身后。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不习惯做主角。
当答辩主席宣布他顺利通过、建议授予博士学位时，他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啊，这些年来他见证了太多别人的荣光与失意，总暗暗期待属于自己的终章将如何书写。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却只觉得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台下。除了郑念章和季姝妍，课题组的人竟都在。灯光下每一张脸他都再熟悉不过，可每一张脸上又仿佛写着不同的心事。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五年博士路的每一个阶段：懵懂张望的、迷茫焦虑的、挣扎坚持的、疲惫沉默的，全都具象地呈现在眼前。他忽然想起那些早已离开的身影：汪晴、冯镜心、游原、方杰杰、丁晓苹、杨森齐、赵路远、徐令贤、姚晚音……他们仿佛也无声地站在这片光影中。那么多鲜活的人生轨迹曾在这方寸之地重叠，又驶向不同的归处。他突然有些想念他们了。
合影时，他抱着叶淼淼送的花，与梁松哲并肩而立。手臂相贴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离导师如此之近，也第一次感觉到，梁松哲也是一个有温度、会呼吸的活生生的人。
只不过，人与人之间，终究相差太多了。
答辩结束的中午，梁松哲依照惯例在饭店订了一桌宴席，答谢答辩组的专家教授，并吩咐周悫、裴萧、李开俊和郑念章一同作陪。席间，李开俊率先端起酒杯起身，打算逐一去向老师们敬酒，郑念章也紧随其后站了起来。周悫正欲起身，却被郑念章一把按住。她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你俩等一会儿再去。”
周悫望着郑念章与李开俊出双入对的身影，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竟莫名觉得像是观看一场婚礼中新婚夫妇敬酒的环节。他下意识侧过头，正好对上裴萧的目光，两人眼里都带着点哭笑不得的了然，就像他们还没闹僵时那样，时隔多年，竟在这一刻重新体会到当时的默契。看来郑念章已经迅速适应了博后的新身份，而自己区区一个博士，确实不配与他二人同行。
轮到周悫时，他先敬过主席，又挨个敬向其他评委专家，最后举杯走向梁松哲，郑重道：“梁老师，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么多年来的指导。”
坐在梁松哲旁边的主席随口问道：“小伙子答辩做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也清晰。毕业以后是准备留在 Q 大继续做博后，还是去别的高校发展啊？”
周悫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有些尴尬地回道：：“应该……不留了。”
主席惋惜道：“那太可惜了，你做得这么出色。”
在这些一辈子搞学术的专家眼里，放弃科研大概是件很难理解的事。他只能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梁松哲适时地打了圆场，举杯道：“没事，恭喜你答辩圆满结束。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反对。但我还是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
周悫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忽然不敢去看梁松哲的眼睛。大概是愧疚吧？他又觉得悲凉，自己明明受了他那么多磋磨，明明无数次在心里怨他怪他，可他这一句温和的 “尊重你的决定”，就轻易让他动了容，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不起他？
眼眶悄悄发热，他赶紧仰头喝了口酒。不行，不能心软，他在心里默念。这只是梁松哲一贯的手段而已，是障眼法，不是真的对他好。他必须要走，必须。
当晚，他还做东请了全组人吃饭。他特意选得这么急，一半是想择日不如撞日，早点了事算了；另一半，多少存了点想打郑念章的脸的意思。去年郑念章那一届答辩后，就是因为她在中间和稀泥，一会儿说 “等梁老师有空”，一会儿说 “有人时间凑不齐”，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他还特地叫上了徐令贤一行人回来，为的就是不想让有些人这顿饭吃得太舒坦。当晚除了梁松哲，所有人都来了，只是排座位时又闹了些腌臜事，郑念章不肯跟裴萧坐同一桌，徐令贤不想挨着李开俊……最后只能拆成两桌，把交恶的人远远隔开，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他高声张罗着，撺掇着所有人一同举杯。这些人真心假意如何？嘴甜心苦又如何？还不是都得在这里完成这场别开生面的庆幸。他偏要做得圆满，做得张扬。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条路，他走完了。
李开俊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帅哥，答辩完了可别忘了跟蒋霭阳好好交接数据啊。要不你干脆做个总结PPT？到时候我和梁老师也一起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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