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毕业论文也不能落下，文献综述才刚写完，后面还有整整三章实验内容待他逐字打磨。一时间，他仿佛被夹在两座不断逼近的崖壁之间，一边是没着落的审稿回复，一边是迫在眉睫的论文进度，被挤得不成人形。
有时候深夜合上电脑，他瘫倒在床，歪头看到右边半开半合的窗户，竟想一头跳下去。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如何爬上飘窗，如何推开窗户，再纵深一跃下去的自由落体了。
所幸他没有真的付诸实践过。他还是贪生怕死的。
合上眼睛，他恍惚希望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用醒来面对第二天依旧无解的一切。可第二天总是在心悸和梦魇中如约到来，他连逃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硬扛着，在两头夹击的缝隙里，一点点往前挪。
姜阅僵立在汇报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了魂的木雕。她刚刚结束了自己的首次组会汇报。此前与蒋霭阳、关昭抽签决定讲组会顺序时，她不幸抽到了第一周。
“文献综述不是简单罗列，你这通篇都是‘某某说’，自己的分析在哪？”
“模拟方法那块讲得太浅了，连基本的参数设置都没提，听得人云里雾里。”
“文献训练对你好像没起到什么帮助，这看文献的方式还是和本科生一样。”
“稿子背得挺熟，但问你文献里的图怎么来的，你又答不上来。”
梁松哲、李开俊、陈京墨、裴萧，一个接一个地点评，或者说，批评她。她这次讲的是与计算模拟相关的文献综述。在她与蒋霭阳、关昭共同学习模拟计算半年之后，最终接过这一方向的，是蒋霭阳。他和梁松哲最喜欢的那一类性格一样，努力又主动，几乎完全吃透了模拟技术，并已正式接手周悫留下的新课题，常在梁松哲面前汇报，刷足了存在感，将另外两人远远比了下去。关昭在上学期也早找好了出路，转投了正好想挖人的裴萧，做起拉曼快检。唯独姜阅，像被落在原地，实验还是一穷二白，至今仍不知该做什么课题，这周组会只能拿以前看过的文献充数。
周悫在台下注视着这场近乎围剿的点评。她讲得的确糟糕，加上明显是提前背稿，更显得生硬尴尬。既然蒋霭阳已经接盘，他省心不少，自然也抽不出精力再指导姜阅。他早劝过她转向其他方向，可她依旧糊里糊涂，没有明确的行动，俨然又一个崔小雅罢了。其实本周组会前，他让姜阅把PPT先发来看时，就已预感到她会被怼。但此刻，望着她在台上窘迫的模样，周悫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组会时的情景。
她是做得不好，但不该被这样对待。
“师妹，你别紧张。你一紧张，可能就没有把你的真实水平发挥出来，其实你要是私下汇报的话一定会比今天汇报的好的。大家今天说的实实在在的问题，你先记下来，不理解的话，回去慢慢请教，慢慢改。梁老师今天对你提的要求，你不需要也不可能立马达到，但只要下次组会比这次进步一点就好了，梁老师都能看到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越有压力你就越害怕。我第一次汇报比你还糟，话都说不完整。我们都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千万别觉得丢脸。”
这番话是说给姜阅，也像是对多年前那个无措的自己，一句迟来的安慰。
梁松哲眉头松了点：“周悫说得对，我们是帮你找问题，不是故意为难。我今天说姜阅的话，也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大家都有类似的问题。”
姜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小声说了句什么。
没等气氛缓过来，裴萧突然开口：“我得给研一的三个师弟师妹提个醒。你们进来得晚，也该听过赵路远和崔小雅吧？我可以和你们明说，他们当年在你们这个阶段，进度比你们快多了，可现在照样延毕。自己掂量掂量，别以为时间还多。”
梁松哲接着他的话道：“赵路远和崔小雅，我都快忘了这两个人了，都延毕了还不主动！我都多久没跟他们好好沟通了？自己落后那么多还不思进取，是指望我一直放任吗？还是拖到最后等我松口？我明白告诉你们：绝无可能。”他声音沉了下来，“我说这些不是要威胁谁，是要你们看清楚——这就是现实的教训。”
梁松哲喘了口气，又看向裴萧，像是才想起什么：“对了裴萧，你回去把你用的那个实验台整理干净。最近有人反映，你做完实验从来不收拾，整个台面堆得全是你的东西，别人根本没法用。实验室是公共空间，每个人都得自觉。整理完了告诉我一声。”
裴萧原本还得意着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低低应了一声。是谁打了小报告？陈京墨？前两天才为这事跟他吵过。李开俊？每次做实验他总有意无意往这儿看。或者是郑念章？上次就是她接在自己的实验后面做的。也可能是季殊妍？周悫？乔熙？仿佛每个人都有嫌疑。
裴萧目光阴沉地扫过全场。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可谁都像藏着坏心思。这屋子里坐着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师姐，我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同事找我，我之后再和你说吧，谢谢师姐。”
赵路远挂断了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他刚收到周悫发来的微信，提醒他抓紧回学校处理论文的事，紧接着郑念章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知道他们是好意，是真替他着急。刚毕业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无论如何，得把文章发了，学位拿到手。可如今，短短半年，却漫长得像换了一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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