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熙苦笑：“我能怎么办呢？我现在一点奋斗的劲都没了。说实话，我根本不厉害，刚来的时候只是新鲜、觉得有趣，愿意多做点罢了。其实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不想活在他的评价标准里挣扎，只想按自己的节奏来，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爸妈，就够了。”
周悫道：“但你如今就在这个环境里。你改变不了别人，也改变不了规则。为了毕业，你只能迎合。没有毕业，什么‘对得起自己’都是空谈。这个世界上或许真有理想、公平、正义的地方，但绝不是这里。”
“可我实在做不到，”乔熙声音低了下来，“所以他天天骂我。但说实话，有时觉得他骂我也挺好。只有他骂了，我才想动一下，不然我只会继续躺着不动。他迟早会看明白的，我做不了合作项目，也根本做不到把分辨率提到1μm。他不是说我的想法没逻辑、没灵魂吗？那就让陈京墨做吧，反正他也一直盯着我手里这块肥肉。别再来盯着我了，让我安安静静做个小课题算了。”
“你是博士，上了这条贼船，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他要的是成果，不是你想不想。”乔熙这些想法，他又何尝没有？只不过他更忍得下去、更逼得了自己。这么一想，他对自己，又何尝不是近乎残忍。
“那他就只能继续骂我，一直骂我，期待有一天能把我骂醒吧。”
“你这简直是受虐倾向，”周悫忍不住说，“你疯了吗？”
“我真希望我疯了。不止是他骂我，姓李的也骂我，像个苍蝇一样天天围着我转，他什么时候能消停会。”乔熙怔怔地盯着烤盘上烤焦的肉，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我都想杀人了。”
“我也想。”
许多年了，似乎从郑念章上大学起，就再没有回湖北老家好好过个年。今年她费尽心思找了许多理由，说弟弟马上高考不宜来回奔波，又强调自己科研压力大、假期短暂，才终于说服全家一起回来团聚。而她如此坚持，也是因为刘正鸿的老家也在这里。下半年疫情把两人隔在南北两端，半年多没见了，她早盼着借过年的由头，跟他好好待几天，把思念和委屈，都跟他念叨念叨。
可她却没能等到他。就在几天前，刘正鸿突然发来消息，说老板临时接了个新项目，指定由他负责，连春节都要加班，回不来了。
郑念章望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墙皮有些斑驳，院中的老枣树比记忆中更歪斜了些。屋里还是旧时的布局，可每一样家具都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仿佛时间就在这里缓缓沉淀。
她站在堂屋中央，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遥远。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以前是煤炉的烟火气混着妈妈煮的藕汤香，现在只剩冷清的灰尘味，裹着她的孤单，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吃年夜饭的时候，二姐夫端着搪瓷酒杯凑过来，嚼着腊香肠含糊地问：“念章啊，你跟我们说你现在做的那个‘博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比博士还厉害？读完就能当大学老师了？”
这倒把郑念章问住了，她该怎么跟没读过大学的姐夫解释？说博后其实是 “没编制的高级临时工”，她比姐夫更想知道自己最后会去向哪里，做什么工作，可这一切都还是未知。
在梁松哲那里时，郑念章偶尔也会说出一些若有若无的试探。譬如聊到家里问她工作时，她故意放轻声音：“我妈妈有时候会和我说，女孩子去试试事业单位也不错……” 话没说完，就被梁松哲打断。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呀。你都读博后了，肯定是要搞科研的呀，去什么事业单位，除非你疯了，是不是？” 他把自己都说笑了，却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找工作不是你目前应该操心的事情，等手里的课题结了，文章发了，你能去的地方，比什么事业单位体面多了。现在正是决定你未来的关键时候。”
拒绝得温和，却绝无转圜的余地。
她也知道找工作这念头不过是空想，难以付诸实践。至今她手里只有一篇二区、一篇三区，还有一篇凑数的邀稿综述，都是没什么分量的东西。如今的就业市场博士早已人满为患，就连都发了一区的丁晓苹、徐令贤、姚晚音也去不了什么好地方，她又凭什么？
她确实也实在没有底气。那篇关于纳米药物载体拉曼追踪的大文章一日不发，她就一日不算真正达到实验室的博士毕业标准。她没法不记得那个标准，梁松哲常常明里暗里提醒她。她不得不用它向梁松哲证明，向实验室证明，也向自己证明，他当初允她提前毕业的额外开恩，在最后会换回一份可观的回报。
然而说这些还太早。对于这篇文章，都毕业半年过去了，梁松哲显然连投出去的意愿都没有。也是，连李开俊那篇大作都迟迟未完成，她又急什么呢。只是尘埃没落地之前，她连说想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守着救命稻草似的，等着那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的文章。
郑念章张了张嘴，最后只干笑两声：“就是……还得在实验室多做两年研究，不算正经工作，离当老师还差得远呢。”
她抬眼看向桌对面，姐姐正给姐夫夹了块红烧肉，笑着说 “少喝点酒，多吃菜。”，语气自然得像三年前那场 “要离婚” 的哭闹从没发生过。郑念章记得当时姐姐在电话里哭得发抖，说 “他出轨，我再也不跟他过了”，可现在，那些委屈像被日子磨平了，连抱怨都没了踪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人生到头来总要妥协。
就像姐姐最终还是选择原谅，就像自己过完年，还是要回到那个讨厌的实验室，继续在逼仄的工位里煎熬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炸开的火星子映在窗玻璃上，转瞬就灭了，像极了那些一闪而过的、不愿妥协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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