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开俊很快也加入了周悫和三个新人的小群，美其名曰协助，实则起了监督的作用。这样也好，周悫心想，有他在群里镇着，那几个小的肯定不敢偷懒不用心，省得他费口舌催促。从前总觉得李开俊管得宽，这次倒要谢谢他替自己做了这个恶人。
这件烦心事刚落定，另一件烦心事又找上了门，他投稿的论文有了审稿意见。自从首投《JACS》被秒拒后，周悫原打算直接转投《AC》，但又觉得时间尚且充裕，不如再搏一把，好在梁松哲面前挣点积极上进的印象分，于是投了介于《JACS》和《AC》之间的《CS》。半个多月后，结果如期而至，依旧是被拒，但这次好歹是送审后被拒的。两个审稿人意见相左：一个态度温和，建议接收；另一个却言辞尖锐，提了一堆刁钻的问题，最终编辑还是给出了拒稿的结论。
李开俊简单扫了一眼意见，立刻断定：“第二个审稿人有偏见！这得argue回去！”梁松哲也点头表示赞成。所谓的“argue”，其实就是拒稿重投，但需要将审稿人的所有意见逐一回复并修改完善，而文章最终被重新接收的概率极低。周悫只觉得徒增麻烦，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又不敢提出任何异议，只能应承下来。
“其实我本来想直接重投《AC》算了，这样argue回去，又得耗上个把月，还不一定有结果。”
“梁老师自己也说了，argue成功的概率极低，十次能成一次就不错了，让我别抱太大希望。既然希望渺茫，干嘛还非要走这一步？”
“师兄还拿任师姐举例，说她有篇文章跟编辑来回argue了五六个回合，硬是磨了大半年，最后才接收。要我也这么拖下去，可真耗不起啊……”
去食堂的路上，周悫连连抱怨。走在一旁的季殊妍默默听着，心情却一点点沉下去。周悫是在为被拒稿而烦恼，可她连被拒稿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同样是博三，本应是并肩准备毕业的年级，可她却觉得与周悫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明显，且已难以忽视。
其实她早该警醒的，今年春天组会上，梁松哲特意叮嘱周悫准备博士开题答辩，却只字未提她的名字，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后来还是郑念章猜测或许是梁松哲记错了她的年级，建议她去主动争取，梁松哲才勉强同意。但从对方的态度能明显看出，他是不情愿的。所以他根本没有记错，他只是觉得她还不具备答辩的资格。毕竟，通过开题答辩满一年后才能申请毕业。在梁松哲的定位里，尽管他们同级，她却注定要比周悫矮上一截。
她清楚地意识到，梁松哲如今越来越青睐周悫，尤其是相较于自己，这种偏爱几乎是明晃晃的。周悫三言两语就能把梁松哲哄得眉开眼笑，夸他已具备“合格博士的水平”；而自己却仍困在与梁松哲之间关于科研逻辑的无休止争辩中。这种悬殊的待遇让她感到前途一片灰暗，此刻听着周悫的话，她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恨不得眼前有堵墙，能把这些话全隔绝在外。她一个字都不想听，一句都不想懂。
郑念章挽着季殊妍的胳膊，虽然看似在听周悫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季殊妍身上。她很快察觉到季殊妍脸色不对，立即用空闲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捅了周悫一下，同时飞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迅速打断道：“哎，悠宜今天怎么没跟我们一起？”
周悫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郑念章眼色不善，也不好再问，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到了食堂，几人分开去打菜的间隙，周悫才凑到郑念章身边，低声问：“刚才怎么了？”
郑念章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嘴唇因怒气而紧紧抿着，那双瞪着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毫不掩饰其中的嫌恶与厌烦。
“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低又狠，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老在和你的同级面前没完没了地说文章文章，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其实连郑念章自己也分不清楚，这份汹涌的怒意究竟源于何处，是为季殊妍抱不平的仗义，还是纯粹厌烦了周悫那无休无止的抱怨？或许，前者只是一个顺手的挡箭牌，好让她能理直气壮地去宣泄后者带来的烦躁。他分明是几人中境遇最好的那个，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奢望着从她们这些更不如意的人这里汲取怜悯与安慰？这念头本身，就足够可笑。
周悫心里一凉，还没等他开口辩解，郑念章已经转身走了，留他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郑念章从未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过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或许是怕季殊妍觉得他是在炫耀，怕刺痛对方敏感的自尊。可他哪有炫耀的意思？文章被拒明明是件糟心事，他只是想倾诉一下。
他比郑念章更清楚在季殊妍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她们面前从来是报忧不报喜。他知道，除了父母，没多少人会真心盼着自己好，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着季殊妍的敏感点。
可郑念章却这样直接堵他的嘴。她若觉得他的话不妥，完全可以好好提醒他，何必这样瞬间翻脸、恶语相向？她本该是中立的，如今却完全站在了季殊妍那边，甚至替对方打抱不平起来，凭什么？
这顿饭吃得格外压抑，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一出食堂门，周悫就忍不住开口：“你们先走吧，我去趟水果店。”
郑念章只回头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即自然地挽起季殊妍的胳膊，转身走了。
周悫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空了一块。郑念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后、会真心在乎他的喜怒哀乐、会在默默陪伴他度过一次次难关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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