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可能会给出的、基于他如今成功学逻辑的建议。无非是再坚持一下，找准方向，申请项目，或者考虑去更好的团队？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也并非她纠结的核心。
她之所以去应聘药监局，其实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只是基于她在这里的、日复一日磨损的处境。
她觉得自己这两年科研上并无太大的进益，像陷入流沙，一直在停滞着，消耗着，连梁松哲也暗里说她比读博时懒散了许多，锐气尽失。
再继续待下去，她能预见到的最好结局，无非是和丁晓苹一样，辗转托关系，最终去一所不入流、没有像样平台的学校，然后，可能还得时不时厚着脸皮，回到这个她早已厌倦的地方，蹭仪器、求数据，重复着寄人篱下的循环。可她哪有丁晓苹那样能屈能伸、甘愿长期夹着尾巴做人的厚脸皮呢？
况且，她也早已不再喜欢这里的环境。这里和从前，和宋书逸还在时的实验室，氛围已然完全不同了。
徐令贤知道，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李开俊，是他把水搅浑了，底下的人更是看人下菜碟，那些新来的师妹都围着李开俊转，何曾记得实验室里还有她这号人物。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恶心的，她最无法理解、也最感到心寒的是梁松哲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纵容与利用。
她无法不承认，自己如今在梁松哲心中的地位和分量，早已比不上那个善于钻营、能替他分忧解难的李开俊，也比不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这种无力感，让她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争抢或挣扎的欲望。
而药监局那边，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省直事业单位，意味着稳定的编制，意味着告别非升即走的焦虑和无穷无尽的考核压力。
她曾逼着方杰杰给她看过那边的工资条，数字确实谈不上优渥，甚至可以说有些感人。连博士安家费和各种补贴也没有。但方杰杰也反复说过，他们科室氛围极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和算计，同事们关系简单亲密，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一种她在这个实验室早已陌生的、近乎奢侈的正常工作环境。
这种地方从前鲜少有Q大博士入职，徐令贤记得自己当时去面试时，那些领导对她十分客气，但那客气中总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疏离，仿佛只觉得她是来走个过场、积累点面试经验，绝不会真正屈尊降贵选择他们这个地方。
他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补充，说若还想做些科研，单位里也有两台基础的拉曼仪器可以用。正是这种带着距离感的尊重和那一点点微弱的、保留火种的可能性，才最让她动摇。
徐令贤当然也听过“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老话，或许离开了Q大这座高峰，离开了梁松哲麾下这片精英云集却也荆棘密布的山头，她的能力和价值，在一个新的、更需要她的地方，反而能够真正被看见、被需要？或许在那里，她反而能找回一点对工作的掌控感和尊严？
当然，若是梁松哲知道了她最终选择去这样一个清闲衙门，肯定会觉得她没斗志、没心气，彻底辜负了他早年的看好吧。
“还没完全想好，”徐令贤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再看看吧。”
她将那个即将可能到来的、意味着与科研一线告别的选择，轻轻掩埋在心里，如同藏起一个与眼前这场谈话格格不入的秘密。
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她不会再和宋书逸单独吃饭了。
火柴被划亮，火苗 “噌” 地窜起半寸，又迅速在穿堂风里瑟缩下去，只剩一小簇微弱的光在烛芯上晃荡，像摇摇欲坠的星星。橘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天地，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两个紧挨着的影子，被风一吹就歪歪扭扭地晃，肩膀抵着肩膀的轮廓忽长忽短，像两只被无形的手拉扯的皮影。
“师姐，快许个愿吧！” 季殊妍把蛋糕往郑念章面前推了推，烛光映得她眼底一半亮一半暗，像蒙着层薄雾。
郑念章笑着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杂七杂八的念头突然涌上来，竟说不清到底该许什么愿。“快吹吧，” 季殊妍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这蜡烛看着要被风吹灭了。”
郑念章 “噗” 地吹灭烛火，房间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的微光。“哎这生日过得，马上就要奔三了，难怪她们说越大越不过生日，真是怕数着年龄往上跳。” 她瞥见蛋糕上插着的 “18” 字样蜡烛，又笑起来，“还好你给我选了这个，要是换了周悫，肯定得挑个‘28’的，还得边插边念叨‘实事求是’。”
突然提起周悫，季殊妍倒想起几天前已经放暑假回老家的周悫给她发信息，说要和她合订生日蛋糕，被她笑着拒了，说 “等你回来再弄吧，我先自己整”。她是想单独给郑念章过这个生日的。
季殊妍开了灯，又坐回来道：“三十怎么了？等到你三十整岁，我给你办个大寿，订个三层的蛋糕，插满蜡烛能当路灯。”
话说完，她却没忍住低低叹了句：“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这里的话……”
郑念章正切蛋糕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切好的一块递过去：“那时候你肯定已经走了。要么顺利毕业去了新单位，要么……总之早该离开这破地方了。”
季殊妍接过蛋糕，用叉子戳着奶油上的樱桃笑：“但愿吧，希望我们那时候都走了。”
“暑假你也不回去吗？” 郑念章叉起一块奶油塞进嘴里，“你不像我，是老板盯着不让走。你寒假就没回去，不想家吗？”
“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季殊妍摇摇头，“我感觉我有好多事要忙呢。再说了，我要是也回去了，谁陪你过生日啊？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对着蛋糕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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