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章顺着他的示意看去。那男生微胖，圆脸，肤色偏深，顶着一头短而卷曲的黑发。他靠在乔熙旁边的座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大腿上，小小年纪，坐姿却透着一股老干部的沉稳。此刻正和李开俊说着话，小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那配合着话语节奏、恰到好处的点头和笑容，却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老练。
“他不会……是要来我们这儿读研吧？”郑念章眉头微蹙，不情愿地猜测。
“看李那热络劲儿，再加上他这架势，”裴萧冷笑一声，“八九不离十了。听说早上他还单独去拜见过梁老师了呢。”
“看着是挺会来事的，跟乔熙一个路数。”郑念章撇撇嘴。
“可不是嘛，”裴萧接口道，“乔熙估计巴不得他进来呢。他们那边的人马，眼看就要更壮大了。”
郑念章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看来以后这实验室，更是永无宁日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萧，“对了，我让你帮忙写的那个分类细胞标志物的程序，进度怎么样了？”
“在写啦在写啦！”裴萧立刻换上一种夸张的积极口吻，“我再熬两个大夜，保准搞定！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我初步感觉，按你之前提的那个思路，分类效果可能……嗯，不会太理想。回头咱们再仔细聊聊吧？”
“行，辛苦你了。”郑念章点点头。
“脑子倒是不辛苦，”裴萧立刻笑嘻嘻地接话，还夸张地揉了揉肚子，“就是这胃啊，它有点意见了。今天中午，突然特别想念那一口香喷喷的煲仔饭了呢……”
郑念章当然听懂了裴萧话里的意思。这种点餐模式，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惯例。也许就源于那次，她不过是学着李开俊平日里客套的样子，在裴萧帮她测完一批样品后，随口提了一句“辛苦了，要不给你点个外卖？”就被裴萧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句客套里的可乘之机。自那以后，仿佛解锁了某种固定程序，但凡他帮郑念章测了样，或是做了点额外的帮忙，他总会明里暗里、或早或晚地提一嘴，暗示着该用一顿丰盛的外卖来慰劳他的辛苦了。
郑念章暗自吸了口气，面子上维持着平静：“行，中午我来点煲仔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萧那副理所当然等着被犒赏的表情上，带着一丝近乎公式化的敷衍：“你上样也辛苦，多吃点。”
“乔熙，我还是觉得…你刚才跟学弟说的，太轻描淡写了！”终于，在快到达食堂的路口，季殊妍忍不住了。
乔熙原本还在和李开俊说着话，闻言一愣。她思索了片刻，知道季殊妍是在为自己方才和学弟的对话生气：“师姐？该说的我都说了呀。压力大、节奏快、老板要求高……”
“这些词儿谁不会说？”季殊妍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你告诉他‘压力大’，但他能想象那种压力具体是什么样子吗？是没完没了的、做不到头的课题？是组会上被当众质问得哑口无言？是实验卡壳时求助无门的绝望？还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眼神灼灼地盯着乔熙，“你让他看到的，是你现在被‘重视’的表象，是老板和师兄对你‘好’的一面！你让他怎么去判断这‘好’背后意味着什么？你这跟粉饰太平有什么区别？”
乔熙的脸也沉了下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她觉得难堪又委屈：“师姐，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已经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了，你也知道，老板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我怎么能提前假设老板就会对学弟是最差的那一等呢？我难道要故意吓唬他吗？我只能告诉他事实！他是个成年人，应该自己做决定。他觉得能承受就来，不能承受就走，这有什么不对？”
“你经历的和别人经历的都是事实，你应该全盘托出！不然你让他怎么看清这里的全貌？陌生人也就罢了，他还是你认识好几年的亲学弟呢，你这不就是在变相地拉他下水吗？”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立场上说话呢，梁老师对你难道不重视吗？你现在做的那个大项目，投入了多少资源？他给你的关注和支持，比我少吗？你得的好处，又哪里比我差了？”
重视？好处？季殊妍胸口猛地一窒。
她知道，在实验室所有人看来，她此刻确实是风光无限，手握合作的重点项目，梁松哲亲自指派，实验室资源倾斜，俨然是新一代的红人。这份重视，成了乔熙此刻反驳她最有力的武器。
可只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沉甸甸的重视之下，压着的是什么。
微流控和拉曼的深度整合，本就是一块硬骨头，还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完。为了啃下它，她这大半年来，几乎把自己焊在了实验台上。从清晨踏入实验室，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成了她的常态。满桌的离心管、闪烁的仪器屏幕、堆积如山的文献，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底色。每一个微小的进展，都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反复的失败堆砌出来的。所谓的资源倾斜，不过是把最难的骨头丢给了她，然后冷眼旁观她如何啃噬。
连梁松哲也是如此，他似乎并不关心过程有多曲折，技术难点在哪里卡壳，团队协作遇到了什么障碍。当她尝试提出困难或寻求方向性的指导时，得到的回应往往是：“这个你要自己多想想办法。”“我相信你的能力。”
能力？季殊妍有时真想冷笑。她当然有能力，否则也不会走到今天。可她选择来这里读博，是为了在拉曼多组学的领域深耕，那是她硕士阶段就奠定的基础和燃烧的热情！然而因为这个从天而降的重要项目，她的多组学研究被彻底搁置，至今连着手都没能开始！大半年宝贵的光阴，就这样消耗在一个并非她学术初心的艰难项目上，而她的导师，只在乎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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