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峻的笔迹,她认得。是白子画的。
他早已在这些故纸堆中,独自寻觅、辨析、推演了许久。为了她,或者说,为了“她”。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说不清是酸涩,是沉重,还是别的什么。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字上,试图去理解那些艰深的描述、矛盾的猜测、以及他留下的那些冷静剖析。
时光,在翻动书页的轻微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影,缓慢地移动着位置,光柱从书案的一端,慢慢爬向了另一端。空气中的微尘依旧在光里飞舞,无声无息。偌大的藏书阁深处,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数沉睡的典籍。
骨头看得很慢,很仔细。那些上古文字晦涩难懂,即便有注解,也常常语焉不详,或者前后矛盾。她需要不断在几份卷宗之间对照,尝试理解那些早已失传的术语和概念。有时遇到难以索解之处,她会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书页边缘。
每当这时,对面便会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此处‘灵纹逆转’,参照第三卷注解第七页,可能与南疆黑苗一脉的‘血蛊’符文有相通之处,但效力更强,反噬亦烈。”
“这幅阵图残缺左下角,依据‘禹贡山河图’残片及蜀山剑派藏《伏魔异闻录》旁证,缺失部分应是‘地脉引灵’之象,旨在借山川之力稳固核心。”
“关于‘混沌之源’的描述,与魔界古碑所载‘原初之暗’、仙界残典‘太初清气说’皆有出入,巫祝一脉或更偏向‘万物归一,归于混沌’的毁灭与再生循环之论,此点需留意。”
他并未靠得很近,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也多半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另一卷古籍上。可每当她遇到阻滞,他总能适时开口,点出关键,提供新的思路或佐证。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将那些纷繁复杂的线索,一点点梳理清楚。
骨头起初只是听着,偶尔抬眸看他一眼。他端坐在光影之中,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神情专注而沉静,修长的手指偶尔在书页上划过,或是在空中虚点几下,似乎是在推演某个复杂的符文结构。那份专注,那种沉浸于古老智慧之中的从容气度,莫名地,让她有些恍惚。
仿佛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午后,也是这样安静的地方,也有人,曾如此耐心地,为她讲解过什么。
那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只留下心头一丝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一点点闷痛。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将他的话默默记下,继续往下看。
渐渐地,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指点。遇到某些她觉得注解有矛盾、或者与他推测不同的地方,她会抬起头,提出自己的疑问。
“此处,注解说‘灵质需至阴至纯’,但后面这幅祭祀图里,主祭者的服饰纹样,似乎暗合了太阳图腾。阴与阳,是否相悖?”
白子画闻言,停下手中的笔——不知何时,他面前已铺开了一张素白的宣纸,正在上面勾画着一些复杂的符文连线。他抬起眼,看向她手指的地方,凝神思索片刻。
“问得好。”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巫祝之术,常讲究阴阳相济,而非绝对对立。至阴之体,或为容器,而至阳图腾,可能代表着引导或转化的媒介之力。再看旁边这段残缺的颂文,‘纳太阴之华,引烈阳之精,化归混沌’……或许,他们追求的,是一种极致的平衡与转化。”
骨头顺着他的思路,重新审视那幅图与文字,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两人就着这一点,低声讨论了几句,引用了旁边另一卷关于巫祝星象祭祀的残片,最终得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测。
这样的讨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发生了数次。
有时是她问,他答,并引申开去。有时是他发现了什么,主动指给她看,征询她的看法。甚至有一次,关于某个符文转折处的灵力流向,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干脆各自在纸上推演,再对照古籍中其他类似结构的记载,竟也颇有所得。
争论时,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眸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忘了对面是长留尊上,忘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重如山的过往。而他,也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依据,目光落在她因思索而微微发亮的脸上,幽深的眼底,仿佛有极细碎的星光,一闪而过。
日影继续西斜,光柱的颜色,从明亮的浅金,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橙黄。
书案上,摊开的卷宗越来越多,写满推演和疑问的纸张也堆起了薄薄一叠。空气中,除了书卷的陈旧气息,似乎还多了墨汁的淡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而平和的氛围。
骨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口,带着清苦的回味,却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放下杯子,才发觉脖颈和肩膀都有些僵硬,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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