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道友当年,当真要夺舍令徒?”洛书芸望着眼前定格的画面,问出心中疑问。
柳明涯哂然一笑,周遭景象光影虚幻转变,当再度凝实时,二人已现身于安木的识海之中。
“仙子不妨将这夺舍一事,看作一场出师之试。”柳明涯抬手,从血色翻涌的识海中招来数道鲜红流转的记忆碎片,“玄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若小林子连我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将来?”
“更何况,小林子若当真死在柳某手里,反倒是少受了这世间的许多罪。”
“而柳某若是死于他手,那也无怨无悔。”
他口中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将那些记忆光团缓缓揉合为一体,安木的三世记忆,此刻尽数汇聚于他一掌之间。
“仙子,这便是小林子全部的记忆了。若您仍觉不妥,想辨明柳某所言虚实,大可尽数探查一番。也好印证我那笨徒,确确实实是个烂好人,一个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的烂好人。”
柳明涯单手向前轻推,那团一掌之大的记忆光团缓缓飘至洛书芸身前。
“柳道友……”洛书芸望着眼前负手而立的柳明涯,总觉此人别有所图,于是问道,“你这般处处配合……究竟是想要些什么?”
一个大魔头,自始至终都摆出一副有问必答、态度恭敬的模样,这本就是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
此前得知此人愿意相助自己的时候,洛书芸心中确有几分欣喜。可随着探查安木的记忆愈发深远,她在逐渐了解安木与柳明涯的过往后,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异样。
眼前之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那股纯粹的恶意更是毫无掩饰,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当真别无所求。
柳明涯闻言,轻笑一声,缓缓摇头,解释道:“仙子是聪明人。柳某若说别无所求,仙子反倒不会信。”
洛书芸静静望着眼前这位儒袍书生,等他继续说下去。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我那笨徒能得仙子赏识,是他天大的福分。柳某所求,无非是盼仙子能收留我这个徒弟,容他在您身旁鞍前马后,誓死效劳罢了。”
说着,这位称霸玄界一方的魔头,终是低下了头。他躬身作揖,态度卑微至极。
而他开口所求,并非是为了自己。
他心中清楚,眼前这位树灵来历不凡,若能让安林搭上这条通天路,此生便不必再如自己一般,在泥沼里打滚了。
“只此一事?”洛书芸眼眸微眯,出声问道。
“再无它求。”柳明涯的身子弯的更低,静静等待着一个答复。
“小女子本就需要安道友相助……”洛书芸食指压了压掌心,继续道:“所以,柳道友可以再提一个合理要求。比如……重活一世?”
洛书芸不经意地提点道。对她来说,能够多出一位元婴修士相助,哪怕是一个魔修,也是一个莫大的助力。
在调查灵力流逝一事上,定能事半功倍。
“呵呵,死后人,哪能管生前事?”柳明涯苦笑连连,“再者,名为柳明涯的魔修,早已死去,现在站在现在面前的,不过是拥有他记忆的一缕残魂罢了。”
“是因为那具古魔遗躯?”洛书芸侧过头,望向裂隙所在的方向。
那尊古魔依旧立于血海中央,身下镇压着的骸骨,更是煞气冲天。想来,眼前这位柳姓修士,莫非也是被它困在此处,不得解脱?
“仙子果真慧眼。”柳明涯赞了一句,随即解释道,“柳某在玄界被世人冠以‘天炎魔君’之称,以天炎剑诀闻名于世。此剑诀大成之际,可凭空唤出剑意剑型,矗立于天地之间,加持己身。方圆百里,目之所及,皆在剑意笼罩之下,所见之敌,尽可杀。”
“然而世人只知柳某剑诀霸道,却鲜有人知晓,这并非柳某真正的底牌。”
柳明涯说着,抬手将那裂隙撕扯而开,示意洛书芸跟上。二人一路行至那具已然失了生机的古魔遗躯之前。
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洛书芸也是得以细细观察,经过柳明涯的指明,她在古魔遗躯的左右两臂,发现了两道刻字文录。
“这具古魔遗躯,乃是柳某在玄界一处秘境中发现。当时我便断定,此物来历非凡,多半是上界之物。如此机缘,柳某自然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此后每日于魔躯旁打坐冥想,整整三百年,终是从这遗躯之中,参悟出两道上法。”
“一为《魔炼狱体诀》,一为《化外天魔功》。”
“前者以外力淬炼体魄,修至大成,血液凝为玄黑。肉身如山岳,巍然不毁;骨体若金铁,沉凝不折。寻常修士若无杀力极强的法宝在手,休想伤及分毫。柳某曾凭此术,独战三名同阶修士,丝毫不落下风。”
“至于后者,修习法门则颇为阴诡。需以自身诸般负面情绪为引,佐以源源不绝的尸骸煞气淬养。平日温养于体内,待遇不可敌之敌时,便可驱使古魔遗躯,背水一战。”
“这,也正是为何小林子会有部分记忆被存放在此处的原因。”
这两门功法,在玄界知晓之人虽不多,但总归是有那么些人。
只不过,但凡知晓其中关窍者,大多早已被灭杀、镇压于此,永世不得脱身。
千百年间,柳明涯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到后来为了夺舍安林,更是亲手将这两道自悟功法授予他修习。
再到后来的夺舍落败,柳明涯甘愿将自己千年所得的一切,尽数交予安林。
这,便是柳明涯为他那笨徒所准备的一切。
“所以柳道友会留在安小友的识海内,并非自愿……而是……”洛书芸望着一旁,身形飘渺的男子询问道。
柳明涯苦笑一声,答得干脆,“《化外天魔功》,柳某也未曾料到,自己竟有被古魔反噬的一天。或许这残存的些许神智,只是那具古魔尚未消化干净的养料罢了。”
他说着,抬起一手,撩开袖袍,一截渐趋透明、边缘已开始消散的手臂便裸露出来,微微晃了晃。
时间,俨然不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像我这般的人,若真入了轮回,转生成猪狗一类,反倒折辱了脸面。”
柳明涯说着,再次朝洛书芸深深一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如此,柳某那不成器的徒弟,便全托付给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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