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初夏，美院老校区里的爬山虎正疯长，将红砖墙染成一片沉静的绿海。
江拓野背着画架，穿过梧桐掩映的林荫道，寻找着写生的灵感。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晃动的光斑。他最终在老图书馆后墙停住脚步——这里少有人来，只有一墙恣意的爬山虎，和一片开得正盛的白色芍药。
架好画板，调好颜料，笔尖刚触到画纸，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是个骑着旧式单车的女孩。车篮里装了几本厚重的画册，车把上系着一串黄铜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车停在展厅外的花坛，她跳下来，从车篮里抱出画册，往展厅里跑去。
不久后抱着画册出来的女孩儿，就在离他不远的石阶上坐下，低头翻阅起来。
江拓野的笔尖顿住了。
风拂过，掀起女孩额前的碎发，也翻动着她膝上的书页。
她看得入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那一刻，墙上的绿浪、脚下的白花、阳光投下的光斑……所有他原本想捕捉的景物都骤然褪色。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忽然闯入画面的、安静翻书的白色身影。
鬼使神差地，他调色盘上的颜色变了。原本打算描绘绿墙的翠色与白花的亮色被搁置一旁，他换上了更细腻的灰白与柔和的米黄，开始勾勒那个侧影。
笔触不由自主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份专注。
他画她微微弯下的脖颈，画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画她放在画册边缘、纤细的手指。
他画得极其认真，甚至忘了时间，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女孩也被钟声惊醒，慌忙合上画册，抱着书放回单车篮。
她推着车刚要走，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过身，朝着梧桐道尽头扬手，笑容明媚得晃眼：“哥哥！我在这儿！”
一个穿篮球服的高挑少年应声跑来，手里攥着两瓶冒着冷气的冰汽水，跑到她跟前时，熟稔地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
“乱跑什么，找你半天，热不热？”女孩捂着额头笑，接过汽水时，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惹得少年又无奈又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看着女孩笑着和哥哥并肩离开。白裙子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只剩蝉鸣依旧。
江拓野再抬头时，只看见白色的裙角在墙角一闪而过，叮咚的铃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梧桐道深处。
画板上，一幅近乎完成的肖像静静躺着。
背景的红砖墙和芍药花丛已被虚化处理，唯有那个白衣女孩的侧影，被初夏的阳光温柔笼罩，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他最终没有画上她的正脸。并非不能，而是不舍。
仿佛一旦画上具体的五官，就会打破那个午后突如其来的、带有神启般意味的邂逅所留下的朦胧美感。
毕业离校时，他清理画室储物柜。许多习作都被干脆地丢弃或送人，唯独这幅没有面孔的侧影画，他看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卷起，塞进了柜子最深处，没有带走。
他以为那只是青春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一幅未曾完稿的习作，一个在无交集的陌生人。
一晃十年
江拓野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被母校请回老校区，给学弟学妹们做经验分享。
讲座结束后，他绕去了画室，重温一下自己的高中生活。
当再次看到了那幅画，看着那抹白衣侧影，记忆开始涌上心头，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画带回了家，随手搁在了书房的画架上。
周末，沈星玥出差回来，刚推开书房门就瞥见了画架上的旧画，脚步蓦地顿住。
她走上前，指尖悬在画纸上方，忽然想大学时的那场风波。
那时沐绵绵不知从哪翻出这幅画的照片，拿着它在她面前故作暧昧地挑拨，说自己是江拓野藏了的“白月光”，害得她和江拓野差点就酿成了误会。
当时满心烦躁，没心思细看，此刻静下心凑近了打量，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白裙，眼底倏然闪过一丝讶异。
“老公，”她回头看向正在泡茶的江拓野，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新奇，“这幅画你怎么给带回来了？我今天仔细一看，这裙子好熟悉。”
江拓野端着茶杯走过来，闻言心尖微顿：“熟悉？”
“是啊，”沈星玥弯唇笑了笑，转身去翻书架下方摆着的相册。
“我小时候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连衣裙，是我妈亲手给我缝的，领口还绣了朵小雏菊，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可惜了好久呢。”
她说着就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快速翻到某一页，递到江拓野眼前，“你看，我还留着照片。”
江拓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涟漪。
照片里的少女坐在美院老图书馆的石阶上，白裙垂落，膝头摊着画册，阳光洒满肩头，和画上的侧影分毫不差。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拓野的呼吸骤然急促，记忆的闸门轰然撞开，高二初夏的风、叮咚的铜铃声、墙根的芍药、梧桐影里的白裙……所有被尘封的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他怔怔地看着照片，又看向身旁笑眼弯弯的沈星玥，喉结动了动，过了许久才哑声挤出一句：“原来……是你。”
沈星玥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的讶异瞬间化作温柔的笑意，她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所以老公你当年，是偷偷画了我？”
江拓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缓缓擦过她的指尖，像十年前描摹画纸上的线条那样轻柔。
原来那年墙下的风，早已悄悄为他送来了一生的馈赠。
只是当时的少年未曾知晓，那惊鸿一瞥的写生，画下的竟是未来漫长岁月里，刻在他心上的模样。
而命运最终让他们在重逢，让他看清了画中人的眉眼，也让他用余生，为那幅未曾画完的侧影，填满了所有的色彩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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