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莲没有问是哪家店,没有问味道如何,没有问价格。她只是安静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书和笔记本仔细地放回书包,拉好拉链,动作不疾不徐。
沈星河也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书,站起身,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站在那里等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子。
两人一前一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走出阅览室,穿过安静的走廊,走下楼梯,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踏入午后依旧炽热、但已开始西斜的阳光里。热浪扑面而来,与图书馆内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街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市井的喧嚣瞬间淹没了他们。
沈星河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没有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似乎是在迁就她的步调。他带着她,没有走往常回学校的那条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两旁种着高大梧桐树的老街。树荫浓密,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街边是些有些年头的铺面,理发店、杂货铺、修鞋摊,还有几家招牌陈旧、灯光昏暗的小吃店,散发着油烟、香料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最终,他在一家门脸极小、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面馆前停下脚步。招牌是简单的红底白字,写着“老陈记手擀面”,字迹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的红色贴纸,边角已经卷起。门脸窄小,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这里。” 沈星河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清莲。
清莲抬眼,目光扫过那简陋的招牌和油腻的玻璃门。这里与她平时活动的区域——学校、图书馆、宿舍——截然不同,充满了杂乱却生动的市井气息。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率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骨汤浓香、葱花香、和陈醋气味的热浪,夹杂着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店面真的很小,只有四张简陋的方桌,其中一张还堆着杂物。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发亮。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微微发黄,贴着几张过时的明星海报。此刻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一个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老头坐在收银台后打盹,听到门响,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两碗面。” 沈星河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地说。
老头“嗯”了一声,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两碗招牌!”,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沈星河付了钱——很便宜,两碗面加起来不到二十块——然后走到靠里的一张空桌旁,用眼神示意清莲坐下。桌子擦得还算干净,但边角有洗不掉的油渍。椅子是简单的塑料凳,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莲坐下,将书包放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沈星河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布满划痕的方桌。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旧书页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头顶老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嘎吱”声,和后厨隐约传来的、菜刀撞击案板的“笃笃”声。与图书馆那种静谧的、充满书卷气的沉默不同,这里的沉默,被市井的噪音和食物的气味包裹着,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让人无所适从。仿佛两个习惯了在无声真空中漂浮的人,突然被投掷到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有些手足无措。
清莲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一条较深的痕迹滑动。沈星河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四处游移,看看墙上褪色的海报,看看角落里堆着的空啤酒箱,又偷偷瞥一眼清莲低垂的侧脸,然后迅速移开,耳根微微发红。
幸好,面很快上来了。一个系着油腻围裙、面色黝黑的中年妇女端着两个巨大的海碗,从后厨掀帘而出,“砰”地放在他们面前,汤汁溅出几滴在陈旧的塑料桌布上。“慢用。”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又转身回了后厨。
两碗面,一模一样。乳白色、热气腾腾的骨汤,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末,几片薄薄的、酱色的卤牛肉,一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下面是满满一海碗粗细均匀、微微泛黄的手擀面。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麦香,瞬间驱散了小店里的沉闷,也冲淡了两人之间那点尴尬的沉默。
“吃吧。” 沈星河低声说,拿起桌上竹筒里的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并不存在的毛刺,然后将其中一双,轻轻放在清莲面前的碗沿上。动作有些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清莲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面。记忆深处,某个同样闷热的夏日傍晚,母亲似乎也曾经端给她一碗类似的、飘着葱花的汤面。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偶尔也会改善伙食。母亲手艺一般,但那碗面,似乎格外香。后来,就只剩下泡面、速冻水饺,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再后来,是食堂里千篇一律的、冷冰冰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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