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嫂子迟疑着走近:“我就是肩膀疼,老毛病了,算啥病。”
“咋不算?”烫伤女人一边卷袖子一边说,“我这点小烫伤她都认真治,你还怕啥?进来吧,我这伤按她法子处理,一点没化脓,你也进去,张医生不嫌烦。”
王家嫂子终于迈步进来。张月琴抬头看了眼,没停下手上动作,只说:“坐那边凳子,等会儿就来。”
午后,人更多了。一个说感冒久不愈,一个说饭后反酸,还有一个蹲在门口说自己关节遇冷就痛。张月琴逐个问诊,开方,教简单的自我按摩手法。有人记不住,她就写在纸上,字迹工整,一行行列清楚。药箱敞开着,纱布、棉球、药瓶都被频繁取用。她中途只停下一次,喝了半杯水,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
太阳偏西时,最后一名患者离开。是个年轻媳妇,带着三岁孩子,说孩子夜里惊醒哭闹。张月琴摸了摸孩子额头,不烧,问了作息和饮食,判断是受了惊吓,教她回家用温水泡脚,睡前轻拍背部助眠。媳妇记下方法,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张月琴坐在诊桌前,右手握笔,继续填写刚才没写完的登记本。她把今日所有初诊患者的情况逐一记录:姓名、症状、诊断、用药、注意事项。写到烫伤妇女时,特意标注“明日可拆纱布”;写到咳嗽老汉时,加上“已掌握呼吸操,配合良好”。
写完合上本子,她左手指尖轻抚药箱边缘。那里有一道旧刮痕,是去年冬天出诊时撞在石头上留下的。她记得那天雪大,山路难行,可病人等着,她还是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不是等人来找她治病,而是他们自己走过来,把疼的地方伸给她看,把话说给她听。
窗外天色尚明,屋内光线柔和。三支钢笔仍插在左胸口袋,红汞、酒精、写字,一支不少。艾草香囊挂在药箱提手上,风吹微晃,气味淡淡地散出来。她没起身,也没喝水,只是坐着,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有人在练习扩胸动作,有人讨论哪种药苦、哪种不苦,还有人在劝另一个:“你那点小毛病,早该来,别扛了。”
她听见了,嘴角微微一动,低头看了眼桌上摊开的药材包。山楂、白术、干姜、神曲,每样都够用三天。她顺手将一小包艾草末塞进香囊夹层,补了补气味。针线盒就在抽屉里,她拿出来,挑了根粗线,准备待会儿把松掉的线脚缝牢。
门外脚步声又响起,不是敲门,也不是急促的呼喊,而是一群人慢悠悠走过的动静。有人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间杂着断续的拍手声,像是在练习节奏。她没抬头,但耳朵听着。
其中一人停在门口,探头看了看,没进来,只大声说:“张医生,我们走了啊,晚上还练不?”
她应了一声:“练。”
那人笑了,转身追上队伍。声音远去,路上仍有人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忘。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眼睛望着门。药箱微开,纱布、药瓶略有挪动,显示使用频繁。登记本合着,压在听诊器下,位置没变。艾草香囊挂着,风吹微晃。她右手握笔,左手放在膝上,指节因常年捣药有些变形,此刻静静垂着,像一段经年磨平的老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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