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月琴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她正坐在小木桌前翻药箱,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吹动了挂在屋檐下的干草药串,发出轻微的沙响。陈大娘扶着门框走进来,走路比之前稳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发亮,却含着泪。
她一见到张月琴,嘴唇就抖了起来。
“张医生……我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
张月琴放下手里那卷纱布,站起身,“您别站着,快坐下。”
陈大娘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弯腰要跪。张月琴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硬是没让她膝盖落地。
“使不得。”她说,“您能下地走动,就是最好的事了。”
陈大娘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发热,像一块晒过太阳的老木头。
“我以为我撑不过去了。”她开口,声音哽住,又用力咽了一下才继续说,“发烧那几天,人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你每天进来,摸我的额头,喂我喝药,换毛巾。我儿子在外头打工,赶不回来,是你守着我,一天三趟。”
张月琴想抽手,但她没松。她就没动,任由对方攥着。
“我不是什么亲人。”她说,“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
“可你做得比亲人都多。”陈大娘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笑中带泪,“昨晚上我自己下了炕,煮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我儿子打电话回来,一听我声音就说,妈你活过来了。我说,是啊,张医生把我拉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子晃了一下。张月琴赶紧扶她坐到凳子上。
凳子有些矮,陈大娘坐下后背有点弯,但她挺直了腰,像是在努力表现出自己已经好了的样子。她抬手擦了擦脸,又笑了。
“我能做饭了,能洗衣了,还能去井边打水。”她说,“今天早上我还给隔壁王婶送了半碗粥,她说我脸色红润,不像病过的。”
张月琴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知道老人需要说话,需要把那些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她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陈大娘接过杯子,手还在抖,但能稳住。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又伸手,把张月琴的手拉了过去,按在自己胸口。
“你摸摸,心跳得多稳。”她说,“以前躺着的时候,一下快一下慢,吓得我不敢睡。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睡整觉了,梦里都能看见太阳。”
张月琴没摸,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您好好活着。”她说,“这就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屋角,几根晾着的草药叶子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分出明暗两块。
陈大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面上沾了些泥点,是刚才走路蹭的。她忽然说:“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刘二狗那事我听说了,药都摔了,碗砸在地上,你也挨骂了。”
张月琴没应声。
“可你不走。”陈大娘抬起头,“你昨天夜里还去老李家,哪怕人家吼你,你也站在门口没退。我就在隔壁听见了,心口像被人捏着。”
她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这些人,平时不说什么,但都看着呢。你为我们熬成这样,我们不是瞎子。”
张月琴终于开口:“他一时想不通,我能理解。病急了乱投医,怕药伤身,也是人之常情。”
“可你每天都喝。”陈大娘盯着她,“我看见你在登记簿上记,‘本人服药,每日两次’。你自己也苦,也累,但从没落下过一次。”
张月琴没否认。
“所以我说,这不是医生和病人。”陈大娘的声音又高了些,“这是拿命换命的事。你拿你的坚持,换我们的活路。”
她说完这句话,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张月琴没接。
“打开看看。”陈大娘说。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鸡蛋,个头不大,壳上有细小的裂纹,应该是路上磕碰的。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谢谢”。
“自家鸡下的。”陈大娘说,“不多,就攒了六个。留两个给我自己补身子,剩下四个给你。”
“这不行。”张月琴立刻要把布包推回去。
“你要是不收,”陈大娘把手挡在前面,“我以后见你就躲。你是救我命的人,我连这点心意都不让表,我还算个人吗?”
张月琴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几个鸡蛋,黄褐色的壳,表面有些灰尘,但能看出是精心挑过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邻居送来一碗米粥,母亲非要她记住那人名字。
她把布包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再推。
“谢谢您。”她说。
陈大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她扶着桌子边缘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月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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