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那震颤尚未平息的刹那,上游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隆”。
不是炸响,是泄洪。
是水在怒吼。
陆寒瞳孔一缩——他听得出这声音:不是溃堤,是预设溢流口被高压顶开!
那声音来自枯槐林北的旧万胜仓引渠,早已荒废二十年,渠壁青苔厚积,唯有一处暗槽,内嵌三道铜铆钉——胡黑方才用血指划出的斜线末端,正指向那里。
楚相玉没打算只淹演武场。
他要的是“水火连环”——水是引子,火才是刀锋。
水流骤然湍急,裹挟着冰碴与断枝,自涵洞高处通风栅格外轰然灌入!
水势不单汹涌,更带着一股异样的浮力——有东西在水上飘。
先是黑影。
接着是第二具。
第三具……第十具……
浮尸。
皆着辽军皮甲,面目青灰肿胀,四肢僵直,腰腹却鼓胀如孕,层层麻绳捆缚着粗粝油布包裹的圆桶,桶身浸水发黑,却隐隐透出硫磺与硝石混杂的刺鼻腥气。
桶底凿有小孔,正汩汩渗出淡黄泡沫——那是磷粉遇水初燃前的征兆,微光在幽暗水面上浮游,如鬼眼明灭。
它们顺流而下,被水推搡着、碰撞着,彼此叠压,却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闸门。
那扇半启的青铜巨门,此刻成了漩涡中心,水流在此回旋加压,浮尸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一具接一具,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地撞向闸口——
最前一具已不足十步。
腐臭混着火药味扑面而来,陆寒后颈汗毛倒竖。
他闻得见磷粉在湿冷中悄然活化的气息,像毒蛇吐信,像引线将燃未燃时那一缕焦苦。
他没回头喊人。
谢卓颜在前方涵洞深处,短匕尚滴着血;追命伏在通风栅格上方,喉间微动,却未出声——他知道,此时开口,便是分神,便是死。
陆寒左手已探向背后箭囊。
第三支黑羽箭刚离囊,他右手已搭上第四支——箭杆不同,通体漆黑,却非乌木,而是浸过桐油与蜂蜡的硬竹,箭镞尖端裹着一层暗褐膏泥,泥下,是碾得极细的赤磷、松脂与铁屑混合物。
他拉弓。
这一次,弓开九分。
箭尖微颤,对准第一具浮尸胸前油布包裹最鼓之处。
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水汽与死亡的凉意,拂过他额角冻裂的皮肤,刺痛清晰。
他屏息。
不是等浮尸撞上闸门。
是等它离闸门——还有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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