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伏在城墙根下那堆朽烂的夯土模子旁,指尖冻得发青,却稳如铁钳——他刚从半埋的绳索堆里抽出一截裹着油布的硬物,指腹蹭开泥雪,露出一方沉甸甸的青铜印钮:蟠螭盘首,印身阴刻“雁门节度使印”八字篆文,边角微损,印泥未干,是今晨刚盖过军令的活印。
可印底黏着一根毛。
黑得发蓝,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幽微的缎光,细而韧,根部带一点极淡的腥气——不是狼毫,不是貂尾,是辽东长白山深处才有的霜岭黑狐腋下绒,楚相玉亲随“赤翎营”登城夜袭前,必以这毛束发、压印、祭刃,谓之“衔月引路”。
追命瞳孔骤缩。
他没动印,只用指甲轻轻一捻,那毛便断了半截,断口齐整如刀裁。
他抬头,目光刺向三十步外工兵营辕门——那里正有三辆覆着草席的运石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积雪,辙痕歪斜,却偏偏避开了所有巡哨视线死角。
车夫呵出的白气太匀,太静,不像冻僵的人该有的喘息。
同一时刻,陆寒已立在北坡冰坑西侧三丈高的断崖之下。
他没看天,也没看雪,只将青竹伞尖点地,伞面微倾,侧耳听着。
风声太乱,人声太远,连马厩方向传来的闷咳都已模糊。
他闭目,任雪粒扑在眼皮上,凉得刺骨。
忽然,他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不是气味,是气息的余韵:方才在马鞍内侧嗅到的“引睛膏”,麝香混腐肉的甜腻底下,还蛰着一丝极淡的松脂苦味。
辽军驯雕师调膏,必用长白山老松脂凝膏定形;而雁门关北崖背阴处,百年不化冻土之下,唯有一种冰蚀玄岩会渗出同源松脂……只在断崖中段裂隙间,冬日凝成琥珀色薄痂。
他睁眼,抬手拂去崖壁浮雪。
一道窄如指缝的暗隙赫然显露,边缘新刮的石粉尚未被雪掩尽,缝隙深处,一点乌亮反光一闪而没——是钩锁链环的冷钢。
陆寒缓缓收回手,青竹伞垂落身侧。
伞骨在风中微微震颤,极轻,极短,仿佛只是雪坠伞面时的一记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雪。
是山在呼吸。
是山腹深处,正有数十道沉重而压抑的脉搏,顺着岩层,一寸寸,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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