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深圳,空气里已经带了初夏的黏稠。齐铁军走下火车时,一股热浪混杂着海腥气扑面而来。站台上人潮汹涌,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哗啦声、站台广播的粤语播报,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嘈杂。他拎着帆布提包,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目光扫过车站内外——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脚手架上工人们的身影在高空晃动,远处新盖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里和长春是两座截然不同的城市。长春有厚重的工业感,厂房、烟囱、林荫道,节奏沉稳;深圳则是喧嚣的、膨胀的、不知疲倦的工地,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
“铁军!这边!”
赵红英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齐铁军循声望去,看见她站在出站口外的空地上,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接长春齐铁军同志”——字迹不太工整,但很大。她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轿车,在灰扑扑的车流中格外显眼。
“红英同志!”齐铁军快步走过去,和她握手。赵红英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很有力。
“可把你等来了。”赵红英笑着打量他,“又瘦了,长春那边伙食不行啊?”
“忙的。”齐铁军也笑,目光落在桑塔纳上,“行啊,都开上这车了。”
“去年挣了点钱,厂里置办的,谈生意用,撑门面。”赵红英拉开车门,“上车,外面热,车里凉快。”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闷热。齐铁军坐进副驾驶,赵红英熟练地挂挡起步,轿车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新建的国贸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闪闪发光;路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繁体字、简体字、英文混在一起;自行车、摩托车、小货车、公交车塞满了并不宽敞的马路,喇叭声此起彼伏。
“变化真大。”齐铁军看着窗外,“去年我来的时候,这附近还是一片荒地。”
“深圳就这样,一天一个样。”赵红英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齐铁军,“你渴了吧?先喝点水。住处安排好了,在厂子附近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离厂子近,走路五分钟。”
“谢谢。”齐铁军接过水,拧开喝了几口,“生产线怎么样?”
“安装好了,调试了半个月,基本没问题。”赵红英的语气里透着自豪,“日本人的设备是真精细,全自动的,从混炼、预成型、硫化、修边、检测,一条线下来,只要三个工人操作。一小时能出两千个O形圈,尺寸公差能控制在正负零点一毫米以内,外观光滑,毛刺都几乎没有。”
“成品率呢?”
“试机的时候,第一批料成品率百分之九十二,现在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赵红英说着,从后座拿过一个塑料袋递给齐铁军,“你看看,这是昨天生产的样品,发动机油封和曲轴后油封,各五百个。”
齐铁军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黑色密封圈,用透明塑料袋分装,袋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规格、批号、生产日期。他拿出一个油封,对着车窗外的光仔细看。橡胶表面光滑细腻,唇口边缘锋利整齐,弹簧槽均匀清晰,没有任何气泡、缺料、飞边。手感弹性适中,拉伸后回弹迅速,没有永久变形。
“外观不错。”齐铁军说,“性能测试做了吗?”
“做了,按你给的测试标准,全做了。”赵红英从储物盒里又拿出一份报告,“耐油测试,压缩永久变形,高低温循环,臭氧老化,都合格。数据在这儿,你看。”
齐铁军接过报告,快速翻看。数据很漂亮,和实验室的结果基本一致,有些指标甚至更好。生产线放大后,性能衰减控制得很好,这说明配方和工艺的稳定性不错。
“好,很好。”齐铁军合上报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材料研发成功只是第一步,能实现稳定量产才是关键。现在看来,这条生产线买得值。
“模具呢?拖拉机厂和轴承厂那边,进展怎么样?”赵红英问。
“拖拉机厂的数控电火花,已经开始加工发动机油封模具,预计下周能完成第一套。轴承厂的坐标磨床也在排产,下周末能交第一批三套。”齐铁军说,“我跟他们谈好了,用密封件抵加工费,他们已经把第一批轴承密封圈的技术要求发过来了,我带来了,你看。”
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红英。赵红英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快速扫了几眼,眉头微皱:“转速一万两千转?工作温度最高一百五十度?还要耐润滑脂、耐酸碱?这要求可不低。”
“是,所以谢尔盖教授在调整配方,要加耐高温助剂,可能还要调整基础胶种。”齐铁军说,“轴承密封圈的技术难度,比汽车密封件高一个等级。但只要能做出来,市场前景很大。不仅轴承厂用,机床厂、电机厂、泵厂,凡是高速旋转的设备,都需要这种密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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