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在清晨六点准时亮起。
齐铁军推开门时,小王已经在了。年轻人趴在实验台前,面前摊开着昨天的笔记,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么早?”齐铁军放下帆布包,走到水池边洗手。冷水哗哗地流,冲走了最后一丝睡意。
“齐工早。”小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头很足,“我琢磨了一晚上,谢尔盖教授说的那个重结晶工艺,温度控制是关键。您看啊,”他把笔记推过来,纸上画着温度曲线图,“硅烷偶联剂的熔点是五十八度,沸点是一百一十二度,重结晶的最佳温度应该在七十到八十度之间。但咱们的加热套,控温精度只有正负五度,这个波动太大了。”
齐铁军擦干手,接过笔记仔细看。小王的图画得很工整,数据标注清晰,还列出了几个可能的温度控制方案。
“加热套不行,就用油浴。”齐铁军指着图上的一个点,“用蓖麻油做介质,温度能控得更稳。厂里锅炉房有废机油,处理一下就能用。”
“对啊!”小王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油浴的温度波动能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内,够用了!”
“但油浴加热慢,降温也慢,结晶时间就得延长。”齐铁军走到实验台前,开始准备器材,“你去仓库,领个两升的烧杯,再领个玻璃棒,要长一点的。顺便问问老张,有没有旧的恒温水浴锅,有的话借过来用。”
“好嘞!”小王应了一声,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齐铁军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着“硅烷偶联剂KH-550”,南京化工厂生产,纯度百分之九十二。他拧开一瓶,凑近闻了闻,有股刺鼻的氨水味,颜色是浅黄色,有些浑浊。
纯度确实不够。齐铁军记得谢尔盖说过,德国拜耳公司的产品,纯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几乎透明无色。但那个太贵了,用不起,只能用国产的提纯。
他取出一个五百毫升的烧杯,用天平称了五十克硅烷偶联剂,倒入烧杯。液体粘稠,倒得很慢,在烧杯壁上留下淡黄色的痕迹。又取出另一个烧杯,称了二百毫升无水乙醇,慢慢倒入第一个烧杯,用玻璃棒轻轻搅拌。
浑浊的液体逐渐变得清澈,但颜色还是黄的。齐铁军打开通风橱,把烧杯放进去,打开排气扇。刺鼻的味道被抽走,实验室里的空气好了一些。
七点半,小王回来了,抱着个旧水浴锅,锅体是铜的,锈迹斑斑,但加热器和温度计还能用。他把锅放在通风橱旁边的台子上,插上电,指示灯亮了。
“齐工,能用!就是温控旋钮有点松,得小心着点调。”
“能用就行。”齐铁军把水浴锅里加满水,又倒了些蓖麻油进去,打开开关,加热指示灯亮了。小王把温度计插进油里,红色的酒精柱慢慢上升。
等油温升到七十度,齐铁军把装了混合溶液的烧杯放进水浴锅,固定在支架上。溶液在热油中慢慢升温,开始冒小泡,是乙醇在挥发。他调小加热功率,让温度稳定在七十五度,然后用玻璃棒慢慢搅拌。
搅拌要有技巧,不能快,快了会产生气泡,影响结晶质量;也不能太慢,慢了溶液温度不均匀。要匀速,要平稳,手腕发力,手臂不动。齐铁军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只有右手手腕在缓缓转动,玻璃棒在溶液中划出均匀的圆圈。
小王站在旁边看,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浴锅加热的嗡嗡声,通风橱排气扇的呼呼声,还有玻璃棒摩擦烧杯壁的沙沙声。
八点,其他技术员陆陆续续来了。看到齐铁军在操作,都放轻脚步,围过来看。没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杯黄色的溶液在热油中翻滚,看着齐铁军平稳搅拌的手,看着温度计上稳定的红色刻度。
八点二十,谢尔盖教授来了。他穿了一件白大褂,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齐铁军在操作,他点点头,没打扰,站在一旁观察。
溶液的颜色在变化。从浑浊的黄色,慢慢变得清澈,但依然带点黄。谢尔盖凑近看,眼镜几乎贴到烧杯壁上。
“温度高了。”他突然说。
齐铁军立刻调小加热功率,温度从七十五度降到七十二度。
“现在好了。”谢尔盖说,“保持这个温度,再搅拌十五分钟,然后自然冷却。冷却要慢,每小时降五度,不能快,快了结晶颗粒会太小,纯度不够。”
齐铁军点点头,手腕继续转动。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流到下巴,滴在白大褂的领子上。小王赶紧递过毛巾,齐铁军摇摇头,没接。他怕手抖,影响搅拌的稳定性。
十五分钟,在漫长的搅拌中过去。溶液变得更加清澈,几乎透明,只剩下极淡的黄色。齐铁军关掉加热,但搅拌没停,他要等溶液自然降温。
谢尔盖看了看表,对小王说:“记录温度和时间,每十分钟记一次。记录要详细,包括室温、湿度、搅拌速度,都要记。这是基础数据,以后做工艺规程,就靠这些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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