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一汽技术中心的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齐铁军锁好车,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快步走向实验室大楼。包里装着他熬了两个通宵整理出来的资料——德国水泵的图纸分析、谢尔盖的材料配方、还有他自己设计的三种改良方案。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机油、松节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味道齐铁军闻了二十年,早已融入血液,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他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后稳定下来。六十平方米的实验室里摆满了设备:工作台上是各种型号的水泵样机,墙边的架子上堆放着图纸和手册,靠窗的实验台上放着金相显微镜、硬度计、粗糙度仪。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台德国进口的液压测试台,银灰色的机身,红色的操作面板,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齐铁军放下包,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的长春,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进肺里让人清醒。远处,厂区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烟在淡蓝色的天空里笔直上升。更远处,城市在苏醒,车流声隐约可闻。
今天要做的,是把谢尔盖的材料配方实际验证一下。陆文婷昨天从柏林打来电话,说第一批试验材料已经通过国际快递寄出,大概三天后到。但在那之前,他要用现有的材料先做模拟,看看这个配方的基本性能如何。
他走到工作台前,摊开图纸。德国机械式可变排量水泵的结构图,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零件,每一处配合,都在脑子里刻着。但看归看,画归画,做归做。看懂了不等于能画出来,画出来了不等于能做出来,做出来了不等于能用得好。这就是工业,这就是制造,这就是从图纸到产品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墙。
“齐工,这么早?”
门口传来声音,齐铁军回头,看到技术员小刘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饭盒是铝制的,上面印着一汽的厂徽,已经有些掉漆了。
“你也不晚。”齐铁军说。
“食堂刚开门,我打了小米粥和馒头,还有咸菜。”小刘把饭盒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趁热吃吧,吃完再干。”
齐铁军确实饿了。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三杯浓茶。他坐下来,打开饭盒,热气腾起,小米粥的香味混着咸菜的味道,朴实,扎实,让人安心。
“密封件的事有进展了吗?”小刘一边啃馒头一边问。
“陆工在德国找到了一个专家,提供了新材料配方。”齐铁军喝了口粥,暖暖的,顺着食道下去,整个胃都舒服了,“样品三天后到。在这之前,我们要把德国水泵的结构吃透,设计出我们自己的方案。”
“德国那个,”小刘放下馒头,擦了擦手,走到工作台前,指着图纸上那个复杂的连杆机构,“这个结构太复杂了,零件多,加工精度要求高,装配也麻烦。咱们的加工水平,够呛。”
“所以要简化。”齐铁军说,用筷子在粥碗里比划着,“你看,这里,这个凸轮,完全可以改成偏心轮。这里,这个弹簧,可以换成扭簧。还有这里,这个滑动副,可以改成滚动副。零件能少三分之一,精度要求能降一个等级,装配难度能减一半。”
小刘仔细看着,眼睛亮了:“齐工,您这思路好!这样一来,咱们现有的设备就能加工,工人也容易掌握。”
“但关键还是材料。”齐铁军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结构可以简化,工艺可以改进,但材料,尤其是密封件的材料,是绕不过去的坎。耐高温,耐高压,耐磨损,寿命长,成本还得可控。这几个要求,就像五个手指,握成一个拳头,打在水泵这个瓶颈上。”
“陆工找的那个材料,有戏吗?”
“谢尔盖说,理论上可行。”齐铁军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和公式,“KH-7的改进型,用微米级碳化硅替代纳米级,用普通聚酰亚胺替代改性型,用热压烧结替代超高温高压。成本预估,每公斤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美元。”
“一百五十美元一公斤?”小刘倒吸一口凉气,“那一个密封件就算用五十克,光材料成本就得七点五美元,再加上加工、装配、检测,成本得翻倍。咱们的目标成本可是每个密封件不超过十美元啊。”
“所以得想办法。”齐铁军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目光深远,“材料成本高,就从结构上省,从工艺上省,从管理上省。零件数量减下来,加工工时降下来,废品率压下去,总能挤出空间。实在不行……”
他没说下去,但小刘懂了。实在不行,就只能提高售价,或者降低利润,或者……寻求其他支持。但无论哪条路,都不好走。
“先不管这些,”齐铁军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把咱们现有的材料都拿出来,按照谢尔盖的配方比例,先模拟一下,看看基本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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