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八分,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红旗厂大门。前一辆是省国防工办的桑塔纳,后一辆是市政府的奥迪。车子在办公楼前停稳,陈志刚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后一辆车前,拉开后座车门。
省国防工办的刘振华主任从车里出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接着下车的是三位考察组成员:总后装备部的李处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金丝眼镜;国防科工委材料处的王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机械工业部机床处的张工,四十出头,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
齐铁军、赵红英、陆文婷已经在办公楼前等候。看到考察组下车,齐铁军快步上前,刘振华简单介绍双方。
“李处长,王工,张工,欢迎来到红旗机械厂。我是厂长齐铁军,这两位是副厂长赵红英和技术负责人陆文婷。”齐铁军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保持镇定。
李处长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陆文婷身上。她今天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眼神清澈。“陆工身体不舒服?”李处长问,语气平淡,但很直接。
陆文婷心里一紧,但表情平静:“谢谢李处长关心,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军工材料的研究,很耗神。要注意身体。”李处长说完,转向刘振华,“刘主任,咱们按计划开始?”
“好,先到会议室,听红旗厂汇报。”刘振华说。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很安静,墙上的宣传栏贴满了红旗厂历年获得的奖状和锦旗,最新的一张是1988年的“市级先进企业”,已经有些褪色。考察组成员边走边看,没人说话,气氛严肃。
会议室在二楼,二十多平米,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桌上摆着茶水、烟灰缸,还有红旗厂准备的汇报材料。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厂区特有的机油和铁锈气味。
大家分主次坐下。刘振华坐在主位,左边是三位考察组成员,右边是齐铁军、赵红英、陆文婷。陈志刚和彼得罗夫坐在下首。彼得罗夫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很整洁。他的右手放在桌下,左手拿着一支笔,准备随时记录。
“李处长,王工,张工,我先简单介绍一下红旗厂的情况。”刘振华开口,声音沉稳,“红旗机械厂成立于1958年,是市属地方国企,主要生产农机配件和通用机械。现有职工三百二十七人,固定资产原值二百八十万,去年产值一百五十万,亏损三十五万。”
考察组成员低头记录。这些数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很糟糕。一个三百多人的厂,产值才一百五十万,还亏损,在1990年代初的中国工业体系中,属于随时可能被淘汰的那一类。
“但是,”刘振华话锋一转,“红旗厂在技术研发上有自己的特色。特别是在稀土材料提纯和精密加工方面,最近有一些突破。具体情况,请红旗厂的同志汇报。”
齐铁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代表红旗厂全体职工,欢迎考察组来厂指导。下面,我简要汇报红旗厂的基本情况和技术进展。”
他翻开汇报材料,开始介绍。从厂史沿革,到设备状况,到人员结构,再到最近一个月的技术攻关。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说到设备改造花了多少钱,材料攻关熬了多少夜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这不是演练,不是彩排,是真实的汇报,每一句话都要负责,每一个数字都要准确。
考察组成员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李处长偶尔抬头看齐铁军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王工则一直低着头,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张工偶尔会插话问一两句,都是很具体的技术问题,比如“改造前设备精度多少”、“离子交换柱的树脂寿命多长”。
齐铁军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答得很流利,有些需要陆文婷补充。每次陆文婷开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到她身上。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专业术语用得恰到好处。
“离子交换工艺的难点在于树脂再生和流速控制。我们通过调整pH值和温度,将树脂再生周期从二十四小时缩短到十八小时,处理能力提高了30%。”陆文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感觉有点头晕,但强撑着继续说,“共沉淀法的关键是沉淀剂的纯度和添加速度。我们用的氨水是自己提纯的,纯度99.5%以上,添加速度控制在每分钟5毫升,这样得到的氢氧化铈晶体最均匀。”
王工抬起头,看着她:“你们自提氨水?怎么提的?”
“用蒸馏法,三次重蒸,最后用活性炭吸附杂质。虽然效率低,但纯度高,成本也比进口试剂低60%。”陆文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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