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上午十点,红旗厂热处理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那台七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高温炉已经预热了三个小时,炉膛内温度达到了800摄氏度,透过观察孔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炉火。彼得罗夫站在炉子前,左手拿着热电偶测温仪,右手的疤痕在高温烘烤下微微发红。
陆文婷站在他旁边,穿着厚重的隔热服,脸上全是汗。她已经连续在车间和实验室之间奔波了三天,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神依然专注。她手里拿着一个陶瓷坩埚,里面装着经过离子交换法提纯后的氢氧化铈沉淀物,这是高温灼烧法的原料。
“温度800度,可以进料了。”彼得罗夫用英语说道,声音在炉子的嗡嗡声中显得很微弱。
陆文婷点点头,用长柄钳子夹起坩埚,小心翼翼地通过炉门送进炉膛。高温瞬间袭来,即使穿着隔热服,她也感觉脸被烤得发痛。但她动作很稳,坩埚被稳稳地放在炉膛中央的耐火砖上。
“关上炉门,升温到1200度,保持两个小时。”彼得罗夫指示。
陆文婷关好炉门,转动密封手柄。高温炉是井式炉,炉门在下,密封靠机械压紧。但密封圈已经老化,关上门后还有一丝缝隙,有少量热浪逸出。
“密封不好,会有氧气进入,影响还原气氛。”彼得罗夫皱眉。
“这是厂里唯一的高温炉,密封圈早就该换了,但买不到配件。”陆文婷解释,“我们只能用石棉绳临时密封,但效果不好。”
彼得罗夫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老式的指针式仪表。温度表、压力表、流量表,表盘已经发黄,指针有些晃动,但还在工作。这套控制系统是六十年代的技术,全靠手动调节,精度很差。
“温度控制是手动?”彼得罗夫问。
“是,靠调节煤气阀门和空气阀门。有经验的话,能控制在正负20度以内。”陆文婷说。
“正负20度……”彼得罗夫摇头,“在莫斯科,我们用的是自动控制系统,正负5度。温度波动太大会影响晶体结构,纯度上不去。”
“条件有限,只能将就。彼得罗夫先生,您看这个温度曲线行吗?”陆文婷指着仪表盘。
彼得罗夫盯着温度表,指针在1200度附近微微晃动。他看了几分钟,点头:“可以,但要注意压力。煤气压力不稳定,会影响炉内气氛。你们有压力稳定装置吗?”
“没有,靠总管道稳压。但用气高峰时,压力会波动。”陆文婷实话实说。
“那就祈祷现在不是用气高峰。”彼得罗夫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但表情很严肃。
高温炉继续运行,炉膛内温度稳定在1200度左右。陆文婷和彼得罗夫守在炉子前,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压力、流量数据。车间里很热,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很涩,但他们顾不上擦。
一个小时后,意外发生了。
先是煤气压力表剧烈晃动,指针从正常值突然跌到低位。紧接着,温度表开始下降,从1200度迅速降到1000度。炉膛内的火焰颜色从亮黄变成暗红。
“压力不稳!”陆文婷立刻反应过来,冲向煤气阀门。
但已经晚了。由于压力突降,炉内气氛失衡,还原气氛被破坏,大量空气进入。观察孔里,暗红色的火焰突然变成亮白色,然后“砰”的一声闷响,炉膛内发生了轻微爆燃。
炉门被冲开一条缝,热浪夹着火星喷出来。陆文婷离得最近,本能地抬手挡脸,但隔热服的手臂上还是被溅上几点火星,瞬间烧出几个小洞。
“陆,退后!”彼得罗夫大喊,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拉她。
陆文婷退后几步,扑灭手臂上的火星。隔热服厚,没伤到皮肤,但衣服烧坏了。她顾不上检查,冲到控制台前,迅速关闭煤气阀门,打开空气阀门,让炉内充分燃烧,防止二次爆燃。
高温炉渐渐稳定下来,火焰恢复正常,但温度已经降到800度。两小时的灼烧计划,才进行了一半,就前功尽弃。
车间里弥漫着煤气味和焦糊味。陆文婷站在炉子前,看着冒着烟的炉门,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这一个小时的努力,因为一次煤气压力波动,全废了。原料可能已经烧结,可能被污染,可能完全不能用了。
“陆,你没事吧?”彼得罗夫走过来,检查她手臂上的烧伤。
“我没事,衣服厚。”陆文婷摇头,声音有些发哑,“彼得罗夫先生,原料……是不是废了?”
彼得罗夫打开炉门,用长柄钳子把坩埚夹出来。坩埚里的氢氧化铈已经变成灰白色的氧化铈,但表面有黑色的斑点,是烧结和污染造成的。
“有污染,纯度可能不升反降。”彼得罗夫用镊子夹起一点样品,在放大镜下观察,“晶体结构被破坏,有杂质相。这次试验失败了。”
陆文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高温灼烧法是她和彼得罗夫最后的希望,如果这个方法不行,红旗厂就真的拿不出高纯度氧化铈了。军工考察在即,没有高纯度样品,怎么证明技术实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