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省外经贸委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不同寻常。陈志刚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一端,身穿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但眼神专注。他的对面坐着彼得罗夫,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换上了整洁的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花白的头发向后梳着,显露出学者特有的气质。陆文婷坐在两人中间,既是翻译,也是桥梁。
这是彼得罗夫出院后的第二天,也是他主动要求安排的会面。陈志刚为此推迟了一个原本要去市里参加的招商协调会。
“彼得罗夫先生,欢迎您来到省外经贸委。您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陈志刚用标准的普通话开口,陆文婷流畅地翻译成俄语。
“Спаси6о.(谢谢。)恢复得不错,不影响工作。”彼得罗夫用俄语回答,然后改用生硬的英语,“陈处长,感谢您能抽出时间。我这次来,是想谈谈稀土材料的应用前景,特别是……军民两用的可能性。”
陈志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立即接话。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声。七月末的省城,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有些紧绷。
陆文婷心里有些紧张。她知道这次会面的重要性,也知道话题的敏感性。红旗厂现在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民用企业,突然要谈军工合作,这步子迈得太大,也太冒险。但彼得罗夫坚持,齐铁军也认为值得一试。
“彼得罗夫先生,您能具体说说您的想法吗?”陈志刚终于开口,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斟酌过。
彼得罗夫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示意图和俄文笔记。他推到桌子中间,陆文婷凑过去看,是一些稀土材料在光学器件、永磁材料、陶瓷涂层等方面的应用示意图。
“在苏联,我们做过很多稀土材料在军用领域的应用研究。”彼得罗夫用手指着示意图,用英语夹杂着俄语解释,“氧化铈、氧化镧、氧化钇,这些稀土氧化物可以用于激光制导系统的窗口材料,需要高纯度、高均匀性。红旗厂现在的离子交换工艺,纯度能到99.82%,如果能稳定在99.9%,就达到了军用入门标准。”
陈志刚仔细看着示意图,没有打断。陆文婷流畅地翻译着,尽量保持专业术语的准确性。
“还有,稀土永磁材料,用于导弹的制导系统、雷达的伺服电机。钕铁硼是发展方向,但需要高纯度的镨、钕、镝。红旗厂如果能分离出这些单一稀土,哪怕纯度在99.5%以上,就有应用价值。”彼得罗夫继续说着,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科学家谈起专业时的光芒。
“彼得罗夫先生,您的专业见解很有价值。”陈志刚等陆文婷翻译完,缓缓开口,“但您应该清楚,在中国,军工领域是独立且高度保密的体系。民营企业,特别是红旗厂这样的地方国企,要进入这个体系,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认证、审批。这个过程很长,门槛很高。”
“我明白。在苏联也一样。”彼得罗夫点头,“但我想说的是,技术本身没有界限。红旗厂现在做的离子交换工艺、研磨膏配方、设备改造,虽然是民用,但技术原理和工艺要求,与军品是相通的。如果红旗厂能在民用领域做出成绩,建立了质量体系,积累了技术经验,将来就有可能承接军品的配套任务。”
陈志刚看着彼得罗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陆文婷:“文婷,红旗厂现在的离子交换工艺,产能能达到多少?成本如何?”
陆文婷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报告:“陈处长,这是初步核算。用我们自制的连续生产装置,月产能可以达到一百公斤,纯度99.8%以上。成本比市售高纯度稀土低30%,因为我们的原料是自产的铈镧富集物,工艺是自己优化的,没有进口设备和专利费用。”
“一百公斤……规模还是太小。”陈志刚沉吟道,“军用需求,至少是吨级的。而且,质量体系、检测标准、保密要求,这些都不是红旗厂现在具备的。”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陆文婷抓住机会,“陈处长,如果外经贸委能帮红旗厂引荐,让我们有机会接触军工配套体系,哪怕只是做一些外围的、基础的材料供应,对红旗厂也是巨大的机会。我们缺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渠道和认证。”
陈志刚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彼得罗夫和陆文婷之间移动。会议室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文婷,彼得罗夫先生,”陈志刚终于开口,语气郑重,“我可以帮你们引荐一个人。省国防工办的老刘,刘振华副主任,是我在部队时的老领导。他现在分管军民融合项目,对新技术、新材料很感兴趣。但我要提醒你们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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