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科委大楼是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高大厚重,廊柱粗壮,带着建国初期的庄重与威严。陆文婷坐在三楼走廊的长条木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厚厚的申报材料,材料用牛皮纸袋装着,封面上印着“江南省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申请表”几个红色大字。这是她和老周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里面详细列出了红旗厂稀土添加剂的技术参数、工艺流程、市场前景、经济效益分析,还有与德国巴斯夫合作的技术框架协议。
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是机关单位上午十点的工间操时间。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动作整齐划一,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遗风。陆文婷没有心情看这些,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高技术处的办公室。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但处长还没回来。
“陆工,喝点水吧。”老周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是七十年代的产品,绿漆斑驳,但擦得很干净。老周五十多岁,是红旗厂的老技术员,跟着陆文婷的父亲学过技术,对红旗厂的感情很深。这次陪着陆文婷来省城跑项目,他主动请缨,说自己脸皮厚,不怕求人。
“谢谢周师傅。”陆文婷接过水壶,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她喝得很认真。这是红旗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看啊,处长是故意躲着咱们。”老周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问办公室的小刘,他说处长今天上午确实在单位,但一直在开会。开什么会能开两个小时?明摆着是不想见咱们。”
“不是不想见,是要看咱们的诚意,看咱们的耐心。”陆文婷平静地说,“省科委的项目资金有限,各个单位都盯着,都想拿。咱们红旗厂名声在外,都知道是困难企业,来要钱,人家自然要掂量掂量。等就等吧,等到下班,也要等。”
“可咱们等得起,厂里等不起啊。王师傅的医药费还欠着,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下个月就过年了,再不发工资,工人们这个年怎么过?”
“我知道。但急也没用。周师傅,咱们要相信,红旗厂的技术是有价值的,是值得投资的。科委的人懂技术,他们会看到这份材料的分量。”
正说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要出门。陆文婷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李处长,您好。我是红旗机械厂的陆文婷,昨天跟您预约过,来汇报我们厂的高新技术项目。”
李处长停下脚步,打量了陆文婷一眼,眉头微皱:“红旗机械厂?你们不是搞机械的吗?怎么跑我们科委来报项目了?我们这是管高新技术的,机械是经委管的。”
“李处长,我们申报的是稀土添加剂项目,属于新材料领域,归科委管。这是我们厂的技术资料,请您过目。”陆文婷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动作恭敬,但眼神坚定。
李处长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深了:“稀土添加剂?你们一个机械厂,搞什么化工?这不是不务正业吗?再说了,稀土应用是高新技术,你们厂有这实力吗?有实验室吗?有设备吗?有专业人才吗?什么条件都没有,就敢来申请高新技术产业化资金?这钱是国家的,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乱花。”
“李处长,我们厂有技术,有人才,有市场。稀土添加剂是我父亲留下的技术,经过三十年的改进,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德国巴斯夫已经跟我们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愿意投资三百万美元,成立联合实验室。我们缺的,是启动资金,是政策支持。如果您有时间,我可以详细向您汇报……”
“汇报就免了,我很忙。”李处长把材料塞回陆文婷手里,语气冷淡,“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要讲。要申请高新项目,得有专家评审意见,得有技术鉴定报告,得有市场可行性分析,还得有主管部门的推荐信。你们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就一份自说自话的材料,我怎么报?报上去也得被毙。”
“李处长,专家评审我们可以做,技术鉴定我们可以补,市场分析我们也有。但时间不等人,红旗厂三百多工人等米下锅,德国人只给一个月时间。能不能先……”
“能不能什么?先给你们钱?开什么玩笑!”李处长的声音提高了,“国家的钱,是有严格程序的,不是扶贫款,不是救济金。你们厂困难,我知道,但不能因为这个就违反规定。该走的程序要走,该补的材料要补,该找的专家要找。等你们把这些都搞定了,再来找我。我还有会,先走了。”
说完,李处长绕过陆文婷,匆匆下了楼。老周气得脸色发白,想追上去理论,被陆文婷拉住了。
“陆工,你看他那态度,摆明了是不想管!”
“周师傅,别说了。他说得对,程序是程序,规矩是规矩。咱们缺材料,他按规定办事,也没错。只是……”陆文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是厂里等不起。德国那边,深圳那边,都在等。我们这边拖一天,厂里的压力就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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