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色未亮,路德维希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巴斯夫园区宿舍的房间里,陆文婷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旁边是几页写满德文的传真纸。她手里的钢笔悬在空中,在信纸上留下一个停顿的墨点。
“尊敬的谢苗诺夫教授:
收到您的来信已有数日,在德国访问期间才得空回复,深感歉意。您寄来的资料对我至关重要,特别是关于含硅钛合金在高温环境下的相变机理分析,为我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那是巴斯夫的原料运输车队开始了一天的运作。陆文婷停下笔,转头望向窗外。在德国的第四天,她已经开始适应这座化工厂城的节奏——精密,高效,严谨,但也冰冷。这里的实验室设备精良,数据精确,但缺少某种温度,那是她在中国工厂里感受到的,一种混杂着汗水、机油和人情味的温度。
“您提出的稀土元素添加对钛合金晶界强化的理论,我结合红旗厂目前的研究进行了验证。在实验室条件下,添加0.1%的钆元素,确实能在650℃环境下提高合金的抗蠕变性能约15%。但工业化生产的难点在于稀土元素的均匀分布问题,目前的搅拌工艺无法实现微米级分散。”
她想起前天在巴斯夫实验室看到的那台高速搅拌设备,德国进口,转速可达每分钟八千转,配有温度和压力自动控制系统。那台设备的价值,可能抵得上红旗厂一年的研发经费。但父亲在笔记中提到,六十年代苏联时期,曾用机械振动法实现过类似效果,只是工艺不稳定,无法量产。也许,这是一条值得探索的技术路径。
“关于您询问的德国巴斯夫合作事宜,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德方提出在长春建立联合实验室,巴斯夫出资三百万美元,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我们以技术入股。但德方要求获得红旗厂原有技术的国际专利权二十年,这触及了我们的底线。我坚持必须保留国内生产权,并享有军工应用的优先采购权。米勒博士表示理解,但法务部门尚未松口。”
陆文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谈判桌上,她必须强硬,必须寸土不让,因为每一寸让步,都意味着红旗厂未来发展的空间被压缩。但在谢苗诺夫教授面前,她可以坦诚自己的困惑和不安。这位父亲曾经的导师,是她在技术道路上唯一的、远方的知音。
“教授,您曾告诉我,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在谈判桌上,在实验室里,在每一份合同条款中,我都深有体会。德方看重我们的技术,但更看重中国市场。我们看重德国的设备和技术,但更看重自主发展的权利。这中间的平衡,如同走在钢丝上,一步也不能错。”
她停笔,望向窗外的晨光。天边泛起鱼肚白,化工厂的灯光在晨雾中朦胧地亮着。远处莱茵河上,一艘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这个德国工业的心脏地带,正在苏醒。
“另有一事请教。巴斯夫实验室中有一台X射线衍射仪,我在使用中发现,其晶体结构分析精度比国内设备高出两个数量级。我查阅了相关资料,这是德国卡尔·蔡司公司1989年的产品,采用了新的光学系统和数字成像技术。红旗厂如果要建立自己的材料分析实验室,这类设备是否必须进口?还是可以通过技术改造现有设备实现相近功能?”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咨询,而是关于红旗厂未来发展路径的根本问题。是走引进-消化-吸收的老路,还是坚持自主创新,在现有基础上改良?父亲当年在苏联学成归国,带回来的是技术,更是自力更生的精神。但时过境迁,当差距已经大到难以追赶时,是该坚持,还是妥协?
陆文婷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德国工程师已经提着公文包走向实验室大楼,他们穿着笔挺的工作服,步履匆匆,神情专注。这就是德国工业的效率,精确到分钟的工作节奏,严格到微米的技术标准,系统到细节的管理流程。红旗厂要学的,不只是技术,还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但她也记得,父亲笔记里有一段话:“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撤走时,很多人以为我们的工业完了。但我们挺过来了,用算盘算出了原子弹,用手摇计算机算出了卫星轨道。因为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韧性,一种在绝境中也要开出花来的韧性。”
她回到桌前,继续写道:
“教授,德国之行让我看到了差距,但也让我看到了希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希望在于,我们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路径。红旗厂的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这不是一个厂的路,是中国工业的路。这条路,父亲走过,我现在在走,将来还会有更多人走。”
“最后,关于您提到的钛合金航空发动机叶片项目,我已将相关资料转交国内有关部门。虽然红旗厂目前没有能力承担如此高精尖的项目,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会有自己的大飞机,自己的航空发动机。到那时,父亲和您的研究,一定会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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