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路德维希港,巴斯夫化工园区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明亮。巨大的化工装置在黑暗中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无数管道在探照灯照射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陆文婷站在巴斯夫总部大楼17层的实验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手里握着父亲那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陆,你还不休息吗?”老周从临时搭建的行军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德国人严谨的工作节奏让他有些吃不消。
“周师傅,您先睡吧。我把最后这组数据核对完就休息。”陆文婷没有回头,目光仍然盯着窗外那些闪烁着信号灯的蒸馏塔和反应釜。
这是他们抵达德国的第四天。前三天,陆文婷和米勒博士的团队一起,完成了对红旗厂稀土添加剂样品在巴斯夫标准设备上的全面复测。结果比预期的要好——在同等基础油配方下,红旗厂的添加剂在高温高剪切条件下的粘度保持率达到了97.3%,而巴斯夫同类型产品的数据是96.1%。虽然只有1.2个百分点的优势,但在润滑剂行业,0.1个百分点往往意味着一个技术代际的差距。
“文婷啊,咱们这数据虽然好,可我总觉得德国人看咱们的眼神怪怪的。”老周披上外套,走到陆文婷身边,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那个叫施密特的工程师,问咱们工艺参数时,那眼神,就像在审问犯人。”
陆文婷转过身,轻轻合上笔记本。她明白老周的担忧。德国人对待技术的严谨近乎苛刻,每一组数据都要反复验证,每一个工艺参数都要追根溯源。这种严谨背后,既是科学精神,也是一种试探——试探中国技术人员的真实水平,试探红旗厂技术的可复制性,试探未来合作中可能的技术边界。
“他们是在评估我们。”陆文婷说,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评估我们是真的掌握了核心技术,还是偶然做出了几个好样品。德国人信奉可重复、可验证、可量化。这是科学,也是商业。”
“可他们要咱们的核心工艺流程图,这能随便给吗?”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咱们厂里为了这个配方,折腾了五六年,花了多少心血。要是就这么……”
“流程可以给,但关键参数要留一手。”陆文婷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图纸,那是她临行前重新整理过的工艺流程简图,去掉了萃取温度控制、催化剂配比、反应时间控制等六个关键参数点,“这是修改后的流程图。核心工艺在萃取和催化环节,我把温度窗口放宽了5℃,催化剂配比稀释了10%,反应时间延长了20%。他们用这个流程做,能做出80%性能的产品,但达不到我们样品的水平。”
老周凑近看了看图纸,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这手高!既体现了咱们的技术实力,又保住了核心技术。德国人拿这个流程回去,能做出东西,但做不出最好的东西。高,实在是高!”
“这不是什么高招,是必要的防范。”陆文婷苦笑着说,“国际技术合作,从来都是这样。日本人当年和德国人合作,德国人给的是落后一代的技术图纸。美国人卖给苏联的石化设备,关键部件都是特制的,换了就不好用。我们现在是学生,要学,也要防。”
窗外传来一阵重型卡车的轰鸣声。陆文婷走到窗边,看到几辆印着巴斯夫标志的槽罐车正缓缓驶出园区。那些车里装着的,可能是某种特种化学品,也可能是某个实验室的新产品。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化工是工业的粮食,特种化工是工业的维生素。我们缺粮食,也缺维生素。”
父亲的笔记本里,除了技术参数,还有很多随笔。其中一页写着:“1962年冬,莫斯科化工学院,与德国访问学者海因里希博士交流。他提到,西德在战后十五年,化工产值恢复到战前水平。我问秘诀,他说:一是人才,二是设备,三是管理。人才可以培养,设备可以购买,但管理需要积累。我们差的就是积累。”
三十三年过去了,中国和德国的差距,已经从三十年缩短到十五年,但依然存在。设备可以买,人才可以培养,但工业体系的完整性、技术标准的系统性、质量控制的严谨性,这些“软实力”,需要时间来沉淀。
“文婷,你说德国人会同意跟咱们合作吗?”老周问道,声音里带着期盼和忐忑。
“会,但不会那么简单。”陆文婷转过身,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试管,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是红旗厂样品在200小时高温老化测试后的状态,“他们看中的是我们的技术潜力,但更看重中国市场。巴斯夫在中国已经有三个合资厂,他们的目标是占领中国高端润滑油添加剂市场。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筹码。但筹码能换来什么,能换来多少,就要看谈判了。”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米勒博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对技术的欣赏,也有对竞争对手的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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