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机械厂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阳光下闪着光。九十年代中期的长春,这样的进口车还很少见,引得门卫老陈和几个路过的工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赵红英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远远就看到了这辆车和这个人。她心里快速回忆着传真照片上的样子,确认这就是刘天华。只是真人比照片上显得更精神,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奔波的人。
“刘董事长,您好,我是赵红英。”她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赵厂长,幸会幸会!”刘天华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手掌粗糙,不像很多生意人那样绵软,“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提前来了。本来定的是明天,但深圳那边临时有点事,我就改了航班,想着早点来,早点谈,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没关系,刘董事长请进。”赵红英做了个请的手势,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行动力强,不像那些喜欢摆架子的老板。但这究竟是实诚,还是别有用心,现在还不好判断。
两人走进办公楼。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的,磨得发亮。走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刘天华一边走一边看,不时点点头:“这楼有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我在深圳那边,刚开始创业的时候,租的厂房比这还旧。做实业不容易啊,赵厂长。”
“刘董事长说的是。红旗厂是1958年建的老厂,设备旧,厂房老,但工人们有经验,有技术。我们就是靠这个,在市场上活下来的。”赵红英把他引进会议室,让办公室的小王倒茶。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红旗厂的厂区平面图和技术革新成果展示板。刘天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
“赵厂长,咱们开门见山。这是我公司的全套资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资信证明,还有去年的审计报告。你先看看,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
赵红英接过文件,一份份仔细翻看。天华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港币,法人代表刘天华,注册地址在深圳罗湖区。公司主营业务是航运、货运代理、进出口贸易,下属有三家全资子公司,分别做船舶租赁、港口装卸和仓储物流。去年的营业额是八千六百万港币,净利润一千二百万港币。
从文件上看,这家公司实力雄厚,经营状况良好,是正规的实业公司。但赵红英心里还是有个疑问:做航运的,为什么要投资润滑油?
“刘董事长,贵公司是做航运物流的,我们的产品是特种润滑油,这个跨度有点大。您是怎么想到要投资我们这个项目的?”
刘天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赵厂长问得好。我虽然是做航运的,但船要用油,车要用油,机器要用油。润滑油是刚需,这个市场我懂。而且,我船队里那些船,用的都是进口润滑油,贵,还经常断货。我就想,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做?后来听朋友说起你们红旗厂在搞稀土添加剂,性能不错,我就上心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我做生意有个原则,不熟不做。但润滑油这个行业,我研究了一年多,市场、技术、政策,都摸清楚了。缺的就是一个好项目,一个好团队。你们红旗厂,有技术,有人才,缺的是资金,是市场渠道。咱们合作,正好互补。”
“那您对我们的技术了解多少?”赵红英试探着问。
“了解不多,但知道个大概。”刘天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几页打印的技术资料,上面有手写的批注,“这是我从朋友那里要来的,你们那个稀土添加剂的基本原理和性能指标。我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懂市场。这个产品,如果能达到这些指标,在船用润滑油市场上,有绝对优势。特别是抗磨性能和高温稳定性,比现在用的进口油都好。”
赵红英看了一眼那份资料,心里一惊。这上面的数据,是红旗厂内部的技术简报,只在小范围内传阅过。刘天华能拿到,说明他在红旗厂内部有消息来源。这个人,不简单。
“刘董事长,既然您对我们的技术这么了解,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和德国巴斯夫谈合作。如果谈成了,可能就不需要其他投资了。”
“我知道。”刘天华点点头,表情很坦然,“但我也知道,德国人不好打交道。他们要技术,要控股权,条件很苛刻。你们要是答应了,红旗厂就变成巴斯夫的加工厂了。要是不答应,合作就可能黄。我这个时候来,就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跟德国人谈,可以继续谈。跟我谈,也可以谈。两边比较,哪个条件好,选哪个。做生意嘛,货比三家,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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