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婷关掉加热器,接过饭盒。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温热着。两个女人就在实验台边吃起来,窗外是夏夜的虫鸣。
“你父亲的笔记本,能给我看看吗?”沈雪梅问。
陆文婷放下筷子,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沈雪梅小心地翻看着,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和实验记录她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严谨和执着。
“你父亲……是个很认真的人。”沈雪梅轻声说。
“嗯。”陆文婷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他常说,搞技术的人,要对每一个数据负责。这个笔记本,他记了二十年,直到去世前还在写。”
“所以你在犹豫,要不要用它做交易。”
陆文婷沉默了。她夹起一个饺子,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雪梅姐,你说,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选?”
沈雪梅想了想:“你父亲是留苏的,他应该明白,技术只有在应用中才能进步。如果他觉得这个配方能帮到国家,应该会同意吧。”
“可是德国人……”陆文婷欲言又止。
“德国人现在是我们技术上的老师,但将来可能是竞争对手。”沈雪梅说得一针见血,“所以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在合作中学到真东西,能不能在交换中实现超越。”
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是齐铁军。他也还没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省国防工办的回函。”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原则上同意我们与德方合作研发民用航空润滑油,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所有研发必须在国内进行;二是最终产品如果要用于军工,必须由国内企业独立生产。”
陆文婷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长长舒了口气:“这样就好办了。我们可以和德国人合作开发民用部分,军工部分我们自己搞。”
“问题是,”齐铁军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我们现在的设备,搞不了航空润滑油。那玩意儿要求太高,要高温高压台架,要精密分析仪器,要无菌车间。咱们这个实验室,连个像样的恒温恒湿间都没有。”
“那就建。”陆文婷斩钉截铁,“德国人不是答应提供技术支持吗?我们可以要求他们把部分设备作为技术转让的一部分。”
“那得花多少钱啊。”齐铁军苦笑,“我刚让财务科算过,建一个满足航空润滑油研发的实验室,最少要三百万。咱们厂今年全部的研发经费才一百五十万。”
“可以向部里申请。”沈雪梅说,“既然国防工办都批了,说明这个项目很重要。部里应该能支持一部分。”
“剩下的呢?”
“贷款。”陆文婷说,“用这个配方的未来收益做抵押。我相信,只要能做出来,市场前景会很好。”
齐铁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对技术的执着和自信,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厂时的自己。那时他也这样,觉得只要肯干,没有做不成的事。
“好。”他掐灭烟头,“那就干。文婷,你负责技术方案。雪梅,你跑部里的手续。红英……”他看向赵红英,“你腿还没好,就负责协调各方关系吧。你在省里人脉广,该找谁找谁。”
赵红英点头:“我明天就去找老领导。三百万虽然多,但分几个口子凑,应该能解决。”
就在红旗厂为航空润滑油项目奔忙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七月下旬,省里下发文件,要在长春设立“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红旗机械厂所在的区域被划入首批试点。更重要的是,文件明确规定,对从事“进口替代”和“军民两用”技术的企业,给予税收减免和财政补贴。
“天助我也!”齐铁军拿着文件冲进会议室时,手都在抖,“你们看,第十五条:对研发生产航空、航天配套产品的企业,增值税即征即退,所得税三免两减半!”
“还有这条,”沈雪梅指着另一处,“购置研发设备,可以加速折旧,还能申请技改贷款贴息。”
赵红英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下钱的问题解决了。按照这个政策,我们建实验室的钱,至少能解决一半。剩下的,可以用未来三年的税收优惠来抵。”
“不止。”陆文婷翻到文件最后一页,“开发区还提供标准厂房,前三年免租金。我们可以把实验室建在开发区,环境比老厂区好,配套也完善。”
好事成双。第二天,德国方面也传来了好消息。大众总部经过研究,同意将合作升级为“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不仅提供内燃机油技术,还愿意投资参与航空润滑油实验室的建设。
“他们这是看准了中国的航空市场要起飞。”在越洋电话里,施密特直言不讳,“未来十年,中国至少要增加五百架民航飞机,相应的润滑油市场会很大。我们想抢占先机。”
齐铁军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他强压住激动,尽量平静地说:“感谢贵公司的信任。我们这边会尽快拿出详细的合作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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