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长春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一汽轿车厂新落成的发动机车间里,三十几台组装中的发动机整齐排列在生产线上。齐铁军站在总装线末端,手里拿着刚下线的发动机检测报告,眉头拧成了结。
“排放又超标了。”年轻的质检员小张指着报告上那几个红色数据,“这批491发动机的碳氢化合物排放达到4.8克/公里,超过国家标准0.3克。一氧化碳排放也超标百分之五。”
刚从哈尔滨参加完发动机技术研讨会的陆文婷,裹着厚重的棉衣快步走进车间。她接过检测报告仔细查看,在尾气分析曲线中发现了问题:“是化油器雾化不均匀。低温环境下,燃油颗粒粒径增大,燃烧不充分。”
发动机分厂长老周擦着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德国标准要求-20℃环境下依然能保持稳定燃烧,但咱们的化油器......”
“北京环保局的限期整改通知!”赵红英拄着拐杖匆匆进来,伤腿在严寒中疼痛加剧,但她的步伐依然坚定,“如果下个月再通不过环保认证,新车型就不能上市。”
沈雪梅拿着热水袋跟在后面,硬塞到赵红英手里:“医生说你这腿最怕受凉,再这样下去真要落下病根了。”
问题远比预想的严重。这批为新型小解放卡车研发的491发动机,是工厂从汽油机转向柴油机的关键产品。化油器技术沿用苏联五十年代设计,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环境中,燃油雾化效果大幅下降,导致燃烧不充分,排放超标。
“必须改进化油器。”齐铁军摘下棉手套,在冰冷的发动机外壳上拍了拍,“周厂长,你们立即成立化油器攻关小组。”
老周面露难色:“德国皮尔堡的化油器要等八个月,一套就要三千马克,咱们这三十台发动机就是九万马克,折合人民币五十多万......”
“我们自己改。”陆文婷突然开口,她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一页泛黄的图纸,“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资料,他当年在莫斯科留学时,参与过化油器的改进项目。”
笔记本上用俄文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参数,图纸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化油器的结构图。陆文婷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你们看这里,喉管截面形状是关键。苏联人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做过试验,将圆形喉管改为椭圆形,能改善低温雾化效果。”
深夜的发动机实验室,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八度。这是专门搭建的低温试验室,模拟东北最寒冷的冬季环境。三台改进后的化油器装在三台发动机上,正在进行连续二十四小时的低温启动试验。
陆文婷裹着军大衣,在试验台前记录数据。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写字时铅笔在纸上打滑。沈雪梅提着一个热水壶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文婷,你先暖和暖和,我来记一会儿。”
“不行,这个数据必须连续记录。”陆文婷哈着热气搓了搓手,继续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七次启动,-28℃,点火延迟1.2秒,启动成功。”
试验进行到凌晨三点,最严峻的考验来了。按照试验大纲,需要进行连续十次冷启动测试,每次间隔五分钟。这是模拟车辆在极寒地区频繁短途行驶的工况。
“第一次启动,成功!”
“第二次启动,成功!”
......
“第八次启动,失败!”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就是点不着火。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如果连续启动失败,就意味着化油器在频繁使用后会出现燃油沉积,这是个致命缺陷。
陆文婷快步走到试验台前,打开化油器上盖。在强光手电照射下,能看到喉管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是燃油中的水分结冰了。”她立刻判断出问题。
“用航空煤油冲洗。”齐铁军当机立断。但老周面露难色:“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航空煤油去?”
“我有办法。”赵红英突然开口,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一页,“红旗机械厂有个做飞机维修的车间,我认识他们车间主任。我这就去打电话。”
凌晨四点,当赵红英拖着伤腿,亲自提着一桶航空煤油回到实验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零下三十度的深夜,这位女厂长竟然自己开车去取了煤油。
“别这么看我。”赵红英把煤油桶放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我这条腿是废了,但不能让咱们的发动机也跟着废了。”
清洗、重装、再试验。当第九次、第十次启动都成功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陆文婷看着记录本上整齐的“成功”字样,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浑身酸痛,几乎站不稳。
沈雪梅扶住她:“你得去休息了,连续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了。”
“等等。”陆文婷强打精神,在图纸上快速标注,“还要改加速泵的行程。低温下燃油黏度增大,加速泵供油量需要增加百分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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