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了。
一切都在瞬间停止。
那持续不断、压迫人心的沉重踏步声消失了。那激昂催征的鼓声笛声,也在最后四声快敲后,戛然而止。
由极动,在刹那之间,转为极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炮声、伤者的呻吟,以及风吹过染血旗帜的猎猎声。
这种巨大的、充满戏剧性的、违背战场常理的静默,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对面混乱不堪的索伦阵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前进的、沉默的、不断承受伤亡却永不停止的蓝色墙壁,在距离他们仅有十五步——几乎是呼吸相闻、能看清对方脸上惊愕表情的距离——突然齐刷刷地、如同一人般停了下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和预料。许多索伦兵和奴隶兵下意识地停止了手头慌乱的动作,呆呆地望向对面,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更深的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些“沉默的魔鬼”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心跳的时间。
“预备——!!!” 韦伯用尽他肺部所有的空气,发出了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高亢、最嘶哑、也最充满杀意的怒吼。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零星的枪响,清晰地传遍了连队的每一个角落。
“预备!” 彼得和全连士兵,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被按下了最后的开关,齐声暴喝,声音因为紧张、愤怒和决绝而颤抖,却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杀气。
哗啦——咔咔咔咔——!
一片令人牙酸的、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骤然响起!整个战线前两排上千支燧发枪被同时举起、抬高,枪身与身体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上,枪口指向前上方天空。
士兵们用几乎一致的动作,用拇指扳开了燧发枪的击锤,燧石与钢片处于待击发状态,只需扣动扳机,燧石便会落下,擦出火星,引燃药池中的引火药。
头顶那片寒光闪闪的刺刀丛林,因为角度的变化,仿佛又“长高”、变得更加密集、更加致命。
齐射在即。
这个信号,如同最后的审判钟声,终于彻底击垮了对面早已濒临崩溃的索伦军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跑啊——!!”
“他们开枪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索伦阵列的左翼和中路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沙堤,轰然崩塌!
成千上万的士兵丢掉了手中一切碍事的东西,发出绝望的嚎叫,转身拼命向后、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涌去。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纪律、督战队的威胁,乃至对哈拉尔德的恐惧。
他们互相推挤、践踏,只想逃离这片即将被死神镰刀收割的土地。
“站住!不准退!”
“回去!违令者斩!”
督战队的索伦老兵挥刀砍翻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但崩溃的洪流一旦形成,个人的血腥镇压已如螳臂当车。
更多的人潮涌来,瞬间将这几个督战队员淹没、冲倒、践踏。督战队的怒吼和砍杀,不仅没能阻止崩溃,反而加剧了恐慌和混乱,使得溃逃的浪潮更加汹涌、更加无序。
“瞄准——!!!”
就在索伦军崩溃、转身逃跑的瞬间,韦伯那如同死神宣告般的声音,再次撕裂空气。
“唰——!”
卡恩福德战线前两排的上千名士兵,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刚刚斜向上举起的上千支燧发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在同一瞬间,稳稳地放平。
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如同毒蛇的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仅仅十五步外、那些混乱奔逃、将后背完全暴露出来的身影。
彼得用力眨了眨眼,将最后一丝模糊的泪光挤掉,透过准星,死死地、带着刻骨的仇恨,瞄准了其中一个背对着他、正在试图推开同伴、想要挤进溃逃人群的索伦兵。
那个索伦兵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弃抵抗,他一边狼狈地试图逃跑,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抽出通条,似乎还妄想给手中的火枪重新装填、或者至少完成击发准备。
他的动作是那么仓皇,那么徒劳。
就在这一刹那——
整个战场,仿佛被施了魔法。
风似乎停了。
炮声似乎远了。
连溃逃者的哭喊似乎也微弱了。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崩溃逃窜的索伦兵,少数还在绝望坚守的索伦精锐,后方高台上目瞪口呆的哈拉尔德,还是卡恩福德阵列后排的士兵,甚至包括远处其他战线上交战双方的士兵……
似乎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上千支在十五步距离上齐齐放平、指向前方的燧发枪阵列所吸引、所冻结。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片刚刚还混乱喧嚣、充斥着各种声音的战场前沿,陷入了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极致的、充满死亡预感的寂静。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火绳燃烧的细微滋滋声隐约可闻。
卡恩福德的士兵们平息静气,手指稳稳搭在冰凉的扳机上,目光透过准星,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索伦的溃兵们,许多人也仿佛被这死亡的寂静所震慑,下意识地、或绝望地回过头,看向那片指向自己的、沉默的枪口丛林。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枪响,等待着结果的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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