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沉重、整齐、仿佛敲在灵魂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通过冻硬的土地传导到彼得的脚底,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机械地、严格遵循着训练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踏着这死亡的节拍,向前,再向前。
枪头上那柄雪亮的三棱刺刀,随着步伐微微上下起伏,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散发出的不再是出征时的荣耀寒光,而是一种纯粹、冰冷的杀戮气息。
八十步……七十步……距离在无情地缩短。彼得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对面那道“人墙”的细节:杂乱无章的服饰,惊恐扭曲的面孔,各式各样举起的、对准这边的火绳枪、猎弓,以及那些明显缺乏训练的、颤抖的枪口。
敌方阵列中传来混乱的、声嘶力竭的号令和呵斥声,能看到军官在用力踢打、推搡着那些慌张的士兵,强迫他们站直,举起武器。
“他们……他们要开枪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他转身逃跑的冲动猛地涌上喉头,又被更强大的纪律和身边战友的存在感死死压住。他感到呼吸更加困难,手心湿滑,几乎要握不住枪托。
但,鼓点没有停。笛声依旧高亢。
整个蓝色方阵,如同一个庞大而无情的钢铁机器,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奏,沉稳、坚定、不可阻挡地向前碾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速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种绝对的纪律性和压迫感,反而让彼得在极致的恐惧中,生出了一丝扭曲的依赖——跟着走,跟着做,什么都不要想。
“呜——!”
就在这时,对面索伦混乱的阵列中,终于响起了一声尖锐而独特的、似乎是发射命令的喇叭声!这声音是如此刺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其他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前进中士兵的耳中。
“来了!” 彼得的大脑一片空白。
“砰!砰砰砰!砰——!!!”
几乎在喇叭声落下的同时,对面那道原本就混乱的“人墙”前沿,猛地爆开一大片闪烁的橘红色火光!
无数白烟如同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成片地炸开、升腾!数十支、上百支火枪在极近的距离内几乎同时开火的声音,汇聚成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硝烟味即便隔着几十步也扑面而来!
在这一刹那,彼得完全是出于生物本能,紧紧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一阵强烈的、过电般的麻痹感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仿佛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时间在感官中被无限拉长,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打中我了?我要死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铅弹撕裂血肉、击碎骨骼的剧痛。
“噗通!”
“啊——!”
“我的胳膊!”
“医护兵!这里!”
阵线上,并非想象中均匀的撞击,而是各处几乎同时响起的、令人牙酸的铅弹入肉声、骨骼碎裂声,以及随之爆发的、痛苦到极致的凄厉惨叫!
彼得能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线列,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大锤子狠狠砸中,整体都似乎震动、晃动了一下。
至少有数十名士兵在索伦这轮并不算整齐、但距离极近的齐射中中弹,惨叫着、闷哼着扑倒在地,或者踉跄后退,被后排的战友扶住、拖下。
这轮爆响的枪声和随之而来的惨嚎,持续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一瞬,但其带来的心理冲击和实际杀伤,却无比漫长而真实。
当枪声的余音在空旷的战场上空渐渐飘散,只剩下伤者持续不断的呻吟和远处依旧隆隆的炮声时,彼得才从那种极致的恐惧和全身麻痹的状态中,一点点、僵硬地恢复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先睁开了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中,是前排战友依然挺直的背影,有些位置空了,是依旧弥漫的硝烟,是脚下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
身体……似乎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他难以置信地微微动了动手指、脚趾,然后是手臂、腿……它们还在,还能动,而且似乎……还在迈步?
直到这时,彼得才骇然发现,尽管刚才在索伦齐射的瞬间,他的意识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停滞、并闭上了眼睛,但他的身体,他那被训练了千百次、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身体,却并没有停下!
他依然在呆板地、却精准地,踏着那统一的鼓点,迈着训练中规定的步幅,跟着整个队列,在向前走!没有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就那样“自动”地前进着。
“我……我没死?我活下来了?” 一股混杂着巨大庆幸、后怕以及一丝荒诞的暖流,猛地冲上彼得的心头,让他几乎虚脱。但他立刻强行压下这种情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他快速地、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下左右。大部分战友都还活着,尽管许多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但队列依旧在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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