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湿滑的岩缝平台仿佛没有尽头。陆沉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程微意，在暴雨和伤痛的双重夹击下，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或尖锐的石子上，身体因为负重和不平衡而摇晃，左肩和右臂的疼痛如同两把钝锯，持续不断地切割着他们的意志。
程微意的意识在剧痛、失血和寒冷中逐渐模糊。她只能机械地跟着陆沉的牵引，将身体完全交托给他有力的支撑。耳边是他压抑而粗重的呼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杂着硝烟、血腥和雨水泥土的气息，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而沉稳的味道。这味道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仿佛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嶙峋的岩壁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缝隙，不大，但勉强能容两人蜷缩进去，可以暂时躲避一下如注的暴雨。
“这边。”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程微意，侧身挤进那个狭窄的岩缝。
空间逼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雨水被阻挡在外，只有偶尔溅入的水滴和缝隙外隆隆的雨声。黑暗笼罩下来，只有从缝隙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陆沉让程微意靠坐在相对干燥一点的里侧岩壁，自己则挡在靠外的位置，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程微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紧绷。
暂时的安全，让一直强撑着的神经稍稍松懈。左肩和左臂的疼痛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带走体温，让她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失血和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也一阵阵袭来。
陆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窸窸窣窣地，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破损不堪的外层战术背心和作战服上衣。
程微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模糊的动作，有些不解。
很快，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相对干燥一些的丛林迷彩长袖内衣，被轻轻披在了她身上。布料粗糙，却带着令人贪恋的暖意。
“穿上。”他的声音就在咫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生硬。
程微意想拒绝，想说他自己也冷，也带着伤。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因寒冷而僵硬得不听使唤。
陆沉没有再说话，直接用他那只还能灵活活动的左手，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帮她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衣物套在了她湿透的作战服外面。不可避免的触碰中，他指尖的温度比她冰凉的皮肤要高出许多。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时，程微意浑身微微一颤。那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穿透了寒冷和疼痛的屏障。
陆沉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帮她拉好衣襟，然后便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外侧的岩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无休无止的雨声。他留下的体温，如同一层无形的保护罩，将部分寒冷隔绝在外。程微意蜷缩在带着他气息的衣物里，感觉冰冷的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但意识却因为温暖和暂时的安全，而变得更加昏沉。
疼痛、疲惫、以及这些天积压的恐惧、担忧、绝望，还有此刻这份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复杂情愫，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在她混沌的大脑中搅成一团。理智的堤坝，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开始出现裂痕。
“陆沉……”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伤痛带来的虚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黑暗中，她感觉到身旁的人身体似乎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声似乎放得更轻。
“你……疼不疼？”她继续喃喃，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只聚焦在眼前这片黑暗和身旁这个人身上，“你的胳膊……”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外面愈发猛烈的雨声。
程微意的意识在疼痛和昏沉中浮沉。她好像又回到了基地的训练场，看到他冷峻的侧脸；又好像回到了星空下的那个夜晚，听到他平静地指着星辰；又好像回到了泥泞中，看到他眼中失控的恐惧和后怕；还有那个粗暴的、带着惩罚和绝望意味的吻……
所有的画面交织、重叠，最后都化成了此刻黑暗中，他沉默而坚实的轮廓，和他衣服上传递过来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感，如同被这极端的环境和身体的脆弱所催化，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从裂缝中渗出。
“我……很害怕……”她闭着眼，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像是在对黑暗倾诉，又像是在对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坦白，“听到你失联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陆沉的呼吸骤然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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