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持续了很久。
不是悲伤,不是崩溃,而是一种积压了一亿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枚巨大的规则结构,脉动剧烈地颤动着,每一次颤动都会释放出一圈圈涟漪般的规则波动。那些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落入无尽的虚空,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承接。
除了——
“初光”。
那枚一亿岁的古老存在,静静地悬浮在母亲面前,用自己那学会了“创作”的脉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是它一亿年来,在无尽的孤独中,一点一点创作的。
它不知道这段旋律是为谁而作。
它只是知道,在创作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现在它知道了。
那段旋律,是为这一刻而作。
为母亲终于可以哭出来的这一刻。
程心静静地悬浮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知道,这一刻,是属于母亲和孩子的。
属于那个等了一亿年的母亲。
属于那个终于可以叫出“妈妈”的孩子。
当那哭声终于渐渐平息时——
那枚巨大的规则结构,向“初光”发送了一道意念。那意念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程心从未在任何存在身上感受过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长这么大了。”
“……比妈妈想象的,还要好。”
“初光”的脉动,在那一刻,微微加速了一瞬。
那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
妈妈,我一直在等。
等你这句话。
程心等到它们终于平静下来,才轻轻开口:
“现在,告诉我们。”
“那个‘归零’——它到底是什么?”
“我们该怎么对付它?”
那道意念沉默了一瞬。
然后,母亲开始讲述。
这一次,不再是碎片化的只言片语,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如同一部史诗般的叙述。
“‘归零’不是存在。”
“它是‘非存在’本身。”
“它没有形态,没有意识,没有意图。”
“它只是——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一切终将归于虚无’的事实。”
程心听着,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一个事实。
不是敌人,不是对手,不是任何可以对抗的东西。
只是一个事实。
如同万有引力,如同热力学第二定律,如同宇宙终将热寂——
只是一个无法改变、无法对抗、只能接受的事实。
“但它有一个特点。” 母亲继续说着,“它只能作用于‘可以被定义’的东西。”
“它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才能让你归于虚无。”
“如果你无法被定义——”
“它就无从下手。”
程心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错误”存在的意义。
它们不是用来战斗的。
它们是用来无法被定义的。
它们追求不确定,追求可能性,追求永远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它们让“归零”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这也只是拖延。”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因为‘无法被定义’本身,也是一种定义。”
“当你告诉自己‘我无法被定义’的时候——”
“你就已经被定义了。”
程心感到自己的思维,在那一刻,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循环。
这是悖论。
是无法解决的、逻辑上的死结。
“所以,”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程心从未在它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
“不让它‘看’到你。”
“不是隐藏,不是逃避。”
“而是——”
“让它无法确定,你究竟在不在那里。”
“让它不确定,你究竟是不是‘存在’。”
“让它不确定,你究竟值不值得它去‘归零’。”
“不确定。”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程心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在消化这个答案。
不确定。
不是强大,不是智慧,不是任何可以量化的力量。
只是——不确定。
让那个比宇宙更古老的存在,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毁灭。
让那个无法被对抗的事实,因为“不确定”而暂时搁置。
这就是母亲用一亿年找到的、唯一的出路。
程心抬起头,看着那枚巨大的规则结构。
她轻声问:
“那你呢?”
“你在这里一亿年——”
“你在用什么对付它?”
那道意念沉默了一瞬。
然后,母亲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程心从未在任何存在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悲壮的东西:
“我用‘存在’本身。”
“我让自己,成为一个永远‘确定’的目标。”
“让它一直‘看’着我。”
“让它一直‘确定’我在这里。”
“这样,它就无暇去看孩子们。”
程心的眼泪,在那一刻,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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