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辉一旦开了口,似乎就停不下来了,一桩桩,一件件,开始往外倒。
“太多了……几乎是有求必应。吴波的城商行,规模扩张得很快,很多并购、新设分支机构的方案,其实都有瑕疵,甚至不符合监管导向,但只要是吴波提出来,邓羽打过招呼,我都签了字。
一些风险指标,比如不良贷款率、资本充足率,他们行长期贴着监管红线,有时甚至短暂跌破,按规矩应该采取限制业务、甚至暂停准入的监管措施,但我都压下来了,或者让他们用一些技术手段‘美化’报表,大事化小。”
“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有。比如几年前,他们行要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另一家小型城商行,那家城商行烂账一堆,明显是个火坑。明眼人都知道不该接,但吴波想低价吃掉那家行的网点资源。
方案报上来,监管处里的初审意见是风险过高,建议否决。邓羽给我打电话,说‘小廖啊,城商行做大做强是省里的战略,要有担当,不能怕风险嘛,你们再论证论证’。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强行推动重新上会,修改了评审标准,最后让方案通过了。结果并购后,埋下了巨大的风险隐患,直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全靠后续的其他违规操作在填坑。”
“还有,吴波他们行搞了很多创新业务,名字花哨,本质上就是绕开监管放贷,资金流向不明。
现场检查查出了问题,报告送到我这里,我都是批示‘尽快整改、责令内部问责’,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甚至有时候检查还没开始,吴波就从邓羽那里得到消息,提前做了准备,让我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李荣斌追问:“你为吴波做了这么多,你自己得到了什么?你说你没收吴波的钱,那你的利益在哪里?”
廖辉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悔恨,也有嘲讽。“钱?吴波是提出过要直接给我,但我没敢要。邓羽提醒过我,说直接拿钱太低级,容易留下把柄。我的利益……主要在于邓羽的提拔和庇护。
他把我扶上副局长的位置,这就是最大的利益。另外,我帮吴波办事,邓羽是记情的。我妻子娘家侄子想进金融系统,是邓羽给吴波打了个招呼,安排进了城商行,现在已经是中层干部了。
我小舅子做生意,从吴波那里拿贷款,条件比别人优惠得多……这些,都是间接的利益输送。邓羽通过吴波,满足我一些不便出面的需求,而我,则用手中的监管权力,为他们大开绿灯。我们三方,就是这么一种畸形的关系。”
“邓羽和吴波之间,除了学弟这层关系,还有没有更直接的经济往来?你清不清楚?”李荣斌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廖辉犹豫了一下,似乎触及了最核心的恐惧。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说:“具体的大额资金往来,吴波不会直接跟我说。但我能感觉到,邓羽从吴波那里拿的好处,远比我多得多。
邓羽的儿子在国外留学,每年花费巨大,他夫人经常出国陪读,这些钱从哪里来?邓羽在吉春临湖景区有套别墅,说是亲戚的,但谁都知道他经常去住。
还有……吴波曾经在一次喝醉后跟我说过,邓局长喜欢收藏字画,他投其所好,送过不少‘名家真迹’……价值不菲。这些,我只是听说,没有证据。”
尽管廖辉声称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提供的这些线索,已经足够纪委顺藤摸瓜了。李荣斌知道,廖辉的交代,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廖辉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语速越来越快,将邓羽和吴波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以及自己如何充当“白手套”和“防火墙”的角色,交代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甚至一些关键的对话内容,他都竭力回忆。
他不仅交代了邓羽和吴波的问题,还把一些牵扯其中的其他干部、银行高管也点了出来。整个江林省金融圈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通过廖辉的供述,逐渐显现出一个清晰的、丑陋的轮廓。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几乎跟不上廖辉叙述的速度。李荣斌和同事偶尔交换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他们知道廖辉案会牵扯出大鱼,但没想到牵扯如此之深,网络如此之广。
当廖辉终于因为精疲力尽而暂时停顿时,李荣斌让人给他换了热水,让他休息一下。他知道,今天的收获,将是颠覆性的。
几乎就在廖辉在留置基地彻夜交代的同时,邓羽在燕京的家里,同样是难以入眠。
邓羽坐在书房宽大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今年刚退居二线,转到协会任职,原本以为可以平安落地,享受晚年生活。但廖辉出事,让他如同坠入冰窟。
他试图联系几个老关系、老部下,打探廖辉案的最新进展,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是直接表示“不方便过问”。
这种异常的沉默,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危险。他尤其担心的是廖辉的心理承受能力,廖辉还能不能扛得住纪委的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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