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挂断之后，高空中的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云层在他们下方缓缓翻涌，照明魔法的光芒透过云隙漏上来，将那些厚重的云块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主动召唤。
这两个字的分量压在尤利西斯的胸口上，比之前所有猜测加起来都沉。
众所周知，亚历克斯在两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后一直在排斥登神。
战后第一年，霍雅亲自降下神谕，邀请他成为圣光侧神，他没有回应；
第三年，丰饶之神派来使者在贤者塔门口守了整整一个季节，他连使者的面都没见；
第五年，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几个小教派自发组成了“勇者教”，在民间传教两年后被亚历克斯得知，他亲自去了一趟教派总部，把创始人按在小教堂里谈了整整一下午的话，教派当场宣布解散，此后无人再敢触碰。
他对信仰原力的态度一向直接——爱答不理。
但现在的情况跟过去哪一次都不一样。
过去是信仰追着他，他不接。
这一次是他主动回应信仰，把信仰从泰卡斯的世界硬生生拽到了异界。
这其中的姿态转变不是“接受”，是“索取”。
一个几十年把信仰往外推的人忽然开始主动索取信仰，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需要力量。
他现在就需要，立刻就要，而且需要到不挑食的程度。
“亚历克斯殿下在另一个世界响应了信仰的呼唤。”
尤利西斯慢慢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在向着神只迈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风把几个从下方城市飘上来的光点带到高空，是孩子们放的许愿灯，用薄纸和细竹篾扎成的小灯笼，里面点的不是蜡烛而是简易的照明符文。
那几盏灯在他们的龙翼投影边缘漂浮了片刻，向着星空的方向越升越高，很快就成了几个被夜色吞没的微小红点。
——
“现在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么？我们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呀。”
“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如果有，那只是我们所用的方法不对而已。”
“我们只是缺乏力量。但现在，那股另外的力量，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
次元裂缝深处，亚历克斯轻笑一声。
他的嘴角弧度不大，但那笑意里装着的东西让人有点难以解读——有一部分是疲惫，有一部分是释然，还有一部分是某种被人忽略了太久、终于浮上来的决意。
他的周身气息从这一刻起开始发生变化。
“您，做了什么？”林兰的眉头紧蹙起来。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灵能波动图景，在那层肉眼看不见但感知能捕捉到的维度上，某种类似于颜色但又不是颜色、类似于温度但又不是温度的属性正在亚历克斯的体表缓慢且不可逆转地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每一秒的增量都小到可以忽略，但那变化具有一种极明确的指向性，明确到让这位一贯面无表情的钻头少女把眉心的褶皱越收越紧。
她陡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朝着某种存在转变。
是什么存在她暂时说不上来，但她的直觉已经在疯狂报警。
“林兰小姐不是说您缺乏足够的力量和本体博弈么？”
亚历克斯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那个姿势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舒展，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恰巧，在下有那么一些不太喜欢用的力量。虽然不喜欢，但事已至此，不用却是不能够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聊一笔不怎么划算但必须做的买卖。
不喜欢的衣服可以压箱底，不喜欢的菜可以不吃，但不喜欢的武器在生死关头还是得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
他确实不喜欢。
那份力量从他获得它的第一天起就让他不安，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它背后附带的意义——被崇拜，被仰望，被当成某种高于人类的存在。
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把那份力量往角落里藏，把祈祷往门外推，把信徒一个一个地劝回家吃饭，现在他却主动伸手，以跨越次元的方式，把一整个文明的信仰抓了过来。
“尽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归还得试过之后再说。”
他把话说完，呼吸比之前略微深了几分。
那是一股在遥远到无法丈量的另一个世界中产生的力量，顺着灵魂分裂的缝隙奔涌而来，此刻正在他的意识中重新凝聚。
要控制这股力量的流向并不容易，就像一个人用脚趾去夹一根从瀑布上冲下来的原木。但他是一名传奇剑圣，意志控制力是他的基本功。
钻头少女被他这段话搞得莫名其妙，正想开口问一句“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不太喜欢的力量，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用词含混不清，跟听天书似的——但她没来得及问出口。
下一刻，林兰的眼睛陡然瞪大。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完全不加掩饰的震惊。
她后退半步，鞋底在次元裂缝的虚空中踩出一圈无声扩散的涟漪，发梢随着她猛然仰头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外，外神的气息？”
她从亚历克斯身上感知到了一种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那种气息的性质和外神的位格同源，它的质地、它的频率、它在灵能感知维度上的触感，都和天使沉睡本体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着同一种根底。
对她这种本身就是外神灵魂分离体的存在来说，识别这种气息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见鬼，这家伙身上怎么突然产生了一丝外神的气息？！
刚才明明还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不对，他本来就不普通，但再怎么说也是凡人的范畴！
上一个这么浓的外神气息，还是从天使沉睡本体方向持续辐射出来的。
亚历克斯现在的气息浓度当然比不上那具本体——但性质的变化比量的变化更让她在意。
任何凡人接触到这种气息都不会有好下场，精神崩溃已经是最温和的反应，被动地接收外神的信息辐射和主动地获得外神的同源气息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被水溅到，后者是你自己皮肤开始往外渗水。
所以，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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