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海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刹那。
霍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靠得更紧了些。
糖豆也屏住了呼吸，双手捏紧。
“因为……这么多年积累的痛苦、压力、自我怀疑，终于到了你承受不住的极限了么？像一座被蛀空的山，终于轰然倒塌？”
“……”
凯撒沉默了很久。
久到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击声在填补时间的空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无际的咆哮着的深蓝。
“……一半，一半吧。”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前的却显得有些苍白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你们看到那片海了吗？”
“那就是……我的痛苦，我的迷茫，我内心所有无法平息的声音的显化。
它从未真正平静过，亚历克斯叔叔，即使在我最虔诚祷告、感受到圣光温暖的时刻，它的深处，依然在咆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亚历克斯，那眼神里有尊重，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您说得对，积累的痛苦是一个原因。但是，亚历克斯叔叔，您身上背负的……那些战争的阴影、逝者的重量、对未来的责任、对人性的洞察……其实并不比我少，甚至，比我背负的要多得多，要沉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确切的说是比你背负的要多得多，我都没像你这样寻死觅活的，你搞这一出算什么？吓我们一大跳。塞纳德和赛琳娜差点疯了，糖豆也担心得不行。
我们再晚一点发现，恐怕就得用紧急传讯把不知道跟谁在一起浪的尤利西斯叫回来，让他给你施展‘传奇复活术’了。”
亚历克斯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和责备，但更多的是不解——这孩子的内心承受能力应该没有那么差才对。
“因为我没有叔叔你那样坚韧的意志啊。”
“您的意志是在无尽的抗争与泥泞中锤炼出来的，是根植于‘人’本身的不屈。而我的力量，我的信念，我的整个存在……都系于对圣光的信仰。
它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一个过于纯净因而也过于脆弱的支点。”
他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终于开始触及最核心的症结：
“而且，我认为……我的存在本身，在当下，已经不再是传播圣光福音的桥梁，反而……可能成为了一种阻碍。”
“阻碍？”
“叔叔，人……是有私心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如此痛苦地感知到这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回溯漫长的信仰之路。
“我曾经深信，我能做到无私地奉神，能够将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意志、我的情感、我的所有——都毫无保留地供奉给那高天的存在。
我相信我是虔诚的，是绝对虔诚的，我的灵魂只为圣光而燃烧，我的心中只容得下对女神的敬爱。”
“但是……在我亲手参与仪式，付出巨大代价，将女神的本体意识从高天神国唤下，让她以更完整的姿态降临凡间之后……在我与她有了更多、更直接的接触和感知之后……我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凯撒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剧烈颤抖。
“我是有私心的，叔叔。我从来都是有私心的……可悲的是，我直到现在，直到一切都似乎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有私心又如何呢？凯撒，有私心是人之常情！
它是人的一部分，是构成‘你’这个独特个体的重要成分！爱你的父母，关心你的朋友，享受胜利的喜悦，甚至喜欢某种食物、某处风景……这些都是‘私心’的表现！
难道你要因为你作为‘人’的这部分天然属性，而彻底否定你这个人的整个存在吗？这简直是荒谬！”
他试图用逻辑和常理去撼动凯撒那看似坚固实则已走入死胡同的信仰逻辑。
然而，凯撒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睁开眼，那双碧蓝的眸子里没有因为亚历克斯的话语而产生动摇，反而更加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那片汹涌的充满罪恶感的“海洋”。
“不，叔叔，您说的那些……是寻常的私心。而我所说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忏悔的颤抖，目光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依偎在他肩头始终沉默的霍雅，又飞快地移开。
“我窃据了本不属于我的温暖。”
“我是卑劣的僭主，是圣光的盗寇。”
“女神……因我的呼唤而降，因我的信仰而注视，因我的……我的这份不该有的、僭越的‘私心’……而倾心。”
“我已知晓……这份心意。但这对于其他千千万万同样虔诚、甚至可能比我更加纯净的信徒而言……实不公平。
我凭借……凭借这不该有的特殊，占据了女神过多的关注与……情感。这背离了圣光普照众生、平等慈悲的教义。
我的存在，我的这份‘特殊’，本身就是对信仰纯粹性的玷污，是对其他信徒的一种无形背叛。”
“所以，您看，亚历克斯叔叔，”他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难过，“我的痛苦，不仅仅来源于战争的创伤和责任的沉重。
更来源于……我发现自己信仰的基石下，早已出现了我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名为‘自私之爱’的裂痕。
而我，无力修补，也……不配修补。”
“唯有……让这个错误的、不洁的‘我’消失，让女神的目光重新平等地洒向所有信徒，让圣光的信仰回归它应有的纯粹与崇高……这或许，是我能为我的信仰，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的赎罪。”
话音落下，只有无尽的海浪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拍打着悬崖，为他这番惊心动魄的自我剖白，奏响沉重而无望的挽歌。
霍雅靠在他的肩头，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此刻如同海啸般的激荡与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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