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泛着光。
那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吹过的时候,带起一两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林苏蹲在廊下,看红薯苗。
那几株红薯苗栽在院角的土畦里,嫩茎细细的,顶着几片新绿的叶子,迎着风轻轻晃着。有的才刚冒尖,怯生生地探出头;有的已经舒展开叶片,朝着太阳慢慢往上长;还有的悄悄往土里扎着根,不声不响地攒着力气。林苏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活得真安静,又真有劲头。
她今天难得清闲。
丧事办完了,府里终于能喘口气。墨兰在屋里歇着,闹闹跟着先生念书,宁姐儿和婉儿不知道在做什么,蕊姐儿被奶娘抱去睡觉了。没人管她,她就蹲在这儿看幼苗。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不是普通的喧哗
是那种有人闯进来、拦都拦不住的喧哗。门房的喊声,小厮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姑娘您慢点”——乱成一团
林苏抬起头,往院门口看
“让开让开!本公主的路也敢拦?”
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嗔,带着那种天生就不把规矩当回事的劲儿。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小石子扔进水里,把满院子的安静都砸碎了。
林苏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着大红骑装的少女已经跨进了院子。
那红,红得扎眼。不是那种暗沉沉的朱红,是明晃晃的正红,像一团火,像一捧烧着的炭。骑装是骑马的样式,窄袖束腰,裙摆开衩,绣着金线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头上戴着小小的金冠,金冠上插着金步摇,那步摇跑得歪了,挂在她耳边一晃一晃的,她也顾不上扶。
身后跟着几个小内侍,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都是“拦不住、真拦不住”的无奈。有一个还想往前凑,嘴里喊着“公主您慢点儿”,被她一挥手挡开了。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眉眼间全是笑。不是那种端着的、矜持的笑,是真真切切、从心里头冒出来的笑。她跑得太急,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可那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她站在院子中央,四处张望着。
“婉儿!婉儿!”
她喊着,声音又脆又亮,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那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上空转了一圈,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歪着头往这边看。
林苏蹲在廊下,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热闹。
真热闹。
这姑娘一个人,就把整座院子的安静全搅没了。
正屋的门帘一掀,婉儿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料子是最寻常的细麻,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纹饰。头发简简单单挽着,只用一根素白的布条扎着。脸上没有脂粉,淡淡的,带着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倦容。
可看见那少女的瞬间,那双眼睛就亮了。
是那种从心底亮起来的光。
“公主?”
她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永乐公主几步冲过去,一把拉住婉儿的手。
“婉儿婉儿!我可想死你了!”
她说着,把婉儿的手握得紧紧的,上下打量着。从头发看到衣裳,从脸上看到脚上,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看一遍。
“瘦了!憔悴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吃不好睡不好。那个……那个谁,我不管,反正你得跟我回去。母后那边我替你说,不用你守丧,你就在我宫里待着,我让人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
婉儿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弯起来的弧度,是真的。
“公主怎么来了?”
永乐公主理直气壮。
“想你啊!你走了这几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宫女,一个个的,我问她们什么,她们都低着头说‘奴婢不敢’、‘奴婢不知’。烦死了!”
她说着,嘴都撅起来了。
“还有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装模作样的,笑都笑得一样,话都说得一样,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找了半天,发现还是你最好。”
婉儿看着她,眼里的光更亮了。
永乐公主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婉儿手里。
“给你带的。”
那小包袱不大,用一块素色的绸布包着,四角打得整整齐齐。婉儿接过来,还没打开,永乐公主就凑过来,一样一样往外掏。
“宫里的点心,你最爱吃的那个。桂花糕,枣泥酥,还有这个——云片糕,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加了多多的糖。”
她把点心一样一样塞给婉儿,塞得婉儿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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