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年羹尧递了牌子,提出要探望苏郁。皇上看在苏郁受了伤的份上,破例让他们兄妹见了一面。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行宫偏帐的外间,颂芝守在帐口,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苏郁披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靠坐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住。
年羹尧一身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躬身行礼,“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免了。”苏郁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冷意,她抬眼看向年羹尧,目光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彻骨的质问,“哥哥如今手刃刺客,在皇上面前立了大功,我怎么敢让哥哥给我跪?”
“娘娘,”年羹尧直起身,语气很是急切,“臣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向娘娘解释那日的变故。”
“哥哥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若是有半点隐瞒,那咱们的兄妹之情,也要到尽头了!”
年羹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抬眼看向苏郁,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却还是强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臣不敢欺瞒娘娘!那假刺客本是臣训练多年的死士,可行动那日的,却不是他。”
“不是?”
“不是,事情发生后,臣派人去找他,却发现他已经被人杀死,扔在荒地了。那日行动的刺客,是准噶尔人。”
“准噶尔人?”
“是,臣检查过他的尸体,发现他手腕上,有准噶尔的图腾,他虽然剃掉了胡子头发,可他的长相就是准噶尔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原本计划的东西,被准噶尔人知道了,他们将计就计,把假杀手换了,换成了真杀手?”
“是……”
“荒谬!”苏郁用力地拍了一下床榻扶手,腹部被震得阵阵抽痛,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丝毫压不住眼底的惊怒与寒意,“你的死士,你的部署,连大营守卫都是你的亲信,怎么会让准噶尔人钻了空子?!”
年羹尧的脸色瞬间铁青,袖中的双拳攥得死紧,“臣也在彻查!能知晓计划并动手脚的,必定是核心圈的人!这行宫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被人渗透!”
“核心圈?”苏郁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嘲讽,“除了你我,还有谁配称核心圈?年羹尧,你敢拍着胸脯说,这计划从始至终,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臣不敢……可是绝不是臣泄露的计划!”
“你一句你没有泄露计划就能抵过去吗?皇后因为你的疏忽,现在还没醒!她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我该怎么面对后面的局面!”
“臣知道这事是臣的责任,求娘娘给臣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哥哥……你跟我说实话,当你发现不对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是想牺牲我这个妹妹的?”
年羹尧的身子猛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苏郁,眼底的震惊与痛楚瞬间翻涌成浪,“娘娘!臣若有半分牺牲妹妹的心思,便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是我的妹妹,我最疼的人,我怎么能……可我当时没有办法,我们兄妹的命已经在刀尖上,我不能把其他人也拖下水。但你相信我,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他出手之时我就会冲上去!可我没想到皇后会替你去挡刀,我真的没想到,她为何也会看出来。”
“她有多聪明,难道你不知道吗?可我害怕的……却是她的聪明。倘若她傻一点,也就不会……”
年羹尧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攥得死紧,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何尝不知皇后的聪慧,可那份聪慧,此刻却成了插在苏郁心头,也插在他心头的一把尖刀。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这个破坏计划的人找出来!他不仅害了皇后,也对我们是极大的威胁!我要你立刻把人找出来!我们现在……禁不起任何纰漏!”
“臣遵旨!臣定在三日内,将那内鬼揪出来,送到娘娘面前发落!”年羹尧脊背绷得笔直,袖中的双拳依旧攥得死紧。
苏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情绪,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三日。我只给你三日。若是过了期限,你我兄妹,便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年羹尧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带着血誓的回应,消散在帐帘掀起的冷风里,“臣,定不辱命。”
年羹尧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外,颂芝轻手轻脚地进来,刚想开口询问是否要进汤药,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苏郁维持着靠坐的姿势,脊背却骤然垮了下来。她先前死死撑着的那股冷硬气势,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纸人,瞬间散得无影无踪。那双燃着寒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滚落。
腹部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伤口,却比身上的伤更疼,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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