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宫的夜，从未这样漫长。段甫章走后，段伽罗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父亲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听父亲一句劝，别再跟那个陈姝斗了。”“你现在咽不下这口气，将来就会咽下更大的苦头。”
她看着桌上那壶残酒，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小瓷瓶。她给卫灵珠的毒药，还在卫灵珠手里。她原本打算今晚跟父亲商量后，明日就找个由头要回来。父亲说得对，这种东西留在外面，迟早是个祸害。可今夜太晚了，明日吧。明日一早就让人去芙蓉殿传话，让卫灵珠把东西送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心里的那点不安被风吹散了一些。卫灵珠那个人，胆小，懦弱，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下毒。东西放在她那里，跟锁在段家的库房里没什么区别。明日要回来就是了。段伽罗这样想着，吹灭了灯，躺下了。
她不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天刚蒙蒙亮，承明殿那边就传来了消息——陈姝中毒了。段伽罗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王后，承明殿出事了，陈姑娘中了毒，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段伽罗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厉害。卫灵珠动手了？那个胆小如鼠的卫灵珠，真的把毒下了？她坐在床边，手攥着被角，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应该高兴才对，陈姝是她的眼中钉，陈姝死了，她的心腹大患就除了。可她高兴不起来。毒药是她给的，查来查去，迟早会查到芙蓉殿，查到德妃，查到——她。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你做什么事，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整个段家。”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是整个段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急，先看看情况再说。也许陈姝死不了，也许查不到卫灵珠头上。还没等她想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卫灵珠到昭德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守门的侍卫拦了她一下，她一巴掌扇过去，把人打得偏了脸。“滚。”侍卫没敢再拦。她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段伽罗正坐在妆台前梳头，从铜镜里看见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灵珠来了？这么早，有事？”
卫灵珠走到她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陈姝中毒了。是不是你——”“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响。卫灵珠整个人被打翻在地，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殿内的宫女们吓得齐齐跪下，随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段伽罗甩了甩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卫灵珠，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冰。“本宫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卫灵珠捂着脸趴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你……你打我？”
“打你是轻的。”段伽罗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你刚才说陈姝中毒了。她中毒，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卫灵珠的嘴唇在抖。“那个瓷瓶……你给我的那个瓷瓶……里的毒药……”
“瓷瓶怎么了？”
“不见了……我柜子里的瓷瓶不见了……锁没有坏，钥匙在我身上，可它不见了……然后陈姝就中毒了……中的就是你给我的那种毒……”
段伽罗盯着她看了几息。“你怎么知道陈姝中的就是你那种毒？太医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验过了？”
卫灵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连瓷瓶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口咬定那是毒药？就一口咬定陈姝中的毒跟你那个瓷瓶有关系？”段伽罗松开手，站起身。“本宫给你的那个瓷瓶，里面是补药。本宫看你最近气色不好，让人配的。你自己胡思乱想，以为本宫要你去杀人。现在瓷瓶丢了，陈姝中毒了，你跑来找本宫？你想说什么？想说本宫派人偷了你的瓷瓶去下毒？你有证据吗？”
卫灵珠趴在地上，脑子嗡嗡的。补药？她不信。可她拿不出证据。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瓷瓶，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你骗我……”
段伽罗低头看着她。“我骗你什么了？我说那是毒药了吗？我让你去下毒了吗？你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现在戏演砸了，来找我要说法？”
卫灵珠说不出话。她只是趴在地上，捂着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段伽罗看着她这副窝囊样，心里的烦躁更浓了。“起来。别趴在地上丢人现眼。”
卫灵珠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毒根本就不是你下的，那个瓷瓶整个皇宫到处都是，你慌什么？我问你，瓷瓶什么时候丢的？”
“我……我不知道……今天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谁能进你的屋子？谁能拿到你的钥匙？”
卫灵珠想了想，眼泪又涌了上来。“阿巧……还有别的宫女……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段伽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从铜镜里看着卫灵珠。“你回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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