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镇中学,住校。”奚杰简短地回答,侧过身,用肩膀顶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进……进来吧。”
屋里比记忆中更加昏暗、空旷,也更冷了,即使是在八月。陈设几乎没变,还是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方桌,几条长凳,角落里那个老旧的灶台。唯一鲜艳的,是正面墙壁上贴得满满当当的奖状。李可俊走过去,像几年前一样,仰头细看。
大部分是奚非的。从小学到初中,一张挨着一张,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依然被用心贴着,覆盖了墙壁的中心和上半部分。“三好学生”、“年级第一名”、“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不同的年份,相同的名字,一笔一划,工整而有力。那是她在这个灰暗空间里,用尽全力为自己点燃的、微小而倔强的光芒。在墙壁下方靠近角落的位置,贴着几张较新的奖状,纸张鲜艳一些——是奚杰的。“期中考试进步奖”、“数学单科优秀”、“劳动积极分子”……它们安静地待在姐姐荣誉墙的下方,像一种无声的追随和延续。
李可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属于奚非的奖状上。他能想象,每个学期末,她拿着这些奖状回家,小心翼翼地抚平,熬一点米汤,仔细贴在墙上时的心情。那是她对抗命运的方式,是她向山外世界发出的、微弱的信号。
奚杰沉默地从灶台边的水缸里舀了水,在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涮了涮,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笨拙,但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节。
李可俊道了谢,喝了一口。水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很清凉。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的信封,放在磨损的桌面上。“这个,你收好。”
奚杰没动,只是盯着那个信封,眼神复杂。
“存折里面有点钱,密码是你姐姐的生日。”李可俊的声音平静而坦诚,“不多,但应该能帮你把高中阶段过得稍微宽松点,至少不必为最基本的生活和学杂费发愁。里面还有我在边江的联系方式。以后任何时候——不管是用钱,遇到难处,或者……单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为什么?”奚杰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但他迅速低下头,用力眨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硬撑的倔强,“我姐……我姐都不在了。我们……不用别人可怜。我能行。”
“不是可怜。”李可俊看着这个少年发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下颌线,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倔强、却对山外充满憧憬的少女,“是承诺,也是……你姐姐留下的一份心意。我欠她一句正式的谢谢,也欠她一份希望。这钱,你可以看作是她用另一种方式留给你的。她拼命读书,拼命想考出去,最大的愿望,除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是希望她最疼爱的弟弟,不用再重复她的路,不用吃她吃过的苦,能走得更稳、更远。”
他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奖状冰冷的纸面:“你看,她从这里,一步步走到了边江。她做到了。虽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残酷的“但是”,“但她证明了这条路,有人能走通。现在,轮到你了。别让她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失望。”
奚杰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死死咬着牙关,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这个年纪的少年,早已学会用沉默和冷漠来包裹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尤其在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面前。
过了很久,李可俊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块被岁月和掌心摩挲得无比温润光滑的兔子石头。石头上白色的垂耳兔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他把它轻轻放在奚杰面前的桌面上。
“这个,是你姐姐当年送给我的……或者说,是我留给她的纪念。”李可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替你姐姐,也替那时的我,把它交还到它真正该在的地方。”
看到那块石头的瞬间,奚杰的呼吸停滞了。他当然认得这块石头!姐姐最珍视的东西,睡觉都要握在手里。石头下面,还压着她偷偷写的、关于“边江学院”和“可俊哥”的稚嫩字句。这是姐姐和山外那个曾给予她鼓励的“光”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实物联系。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石头温润的表面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紧紧地将它攥在手心。坚硬的石头硌着掌纹,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与姐姐血脉相连的温暖和力量。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死死攥着那块石头,仿佛攥着溺水之人最后的浮木。
李可俊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山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过了许久,奚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股倔强的硬气又回来了,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他哑着嗓子,生硬地问:“你……你还要去看那个山头吗?姐姐常去的那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